2004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急躁,刚入六月,太阳就把巷子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张昊天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镇中心小学的红榜前,手指在“一年级新生名单”上划来划去,终于在末尾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张昊天”三个字被粉笔写得歪歪扭扭,像只没站稳的小鸟。
报名处的玻璃窗后,王老师正低头数着一沓沓零钱,硬币碰撞的脆响从窗缝里钻出来,听得他心里发紧。“张昊天是吧?”王老师抬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他磨破的布鞋上,“学费十五块六,三天内交齐,不然名字就从榜上划掉了。”
张昊天攥着帆布包带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帆布包里只有十块三毛钱,是母亲李娟昨天卖了家里最后一捆旧报纸和平时省吃俭用省下的——那些报纸堆在墙角半年了,原本是父亲***打算糊墙用的,现在却成了他上学的指望。
他低着头往家走,帆布包在背后晃悠,十块三毛钱被他折成了小方块,藏在最里层的口袋里,生怕走快了会掉出来。路过菜市场时,看见林晚星正蹲在地上,把父亲林国栋扫街时捡的废报纸捆成一摞。她穿着件洗得发黄的旧校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几道黑灰,像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昊天!”林晚星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亮,手里的麻绳“啪”地掉在地上。她把最后一摞报纸用绳子勒紧,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那捆报纸快有她半人高,压得她肩膀微微倾斜。
“你咋在这?”张昊天走过去,帮她扶着那摞摇摇晃晃的报纸。纸页边缘刮过他的手背,糙得像砂纸。
“我爸说这些能卖钱。”林晚星拍了拍手上的灰,掌心沾着的油墨在裤子上蹭出几道黑印,“你报名了吗?学费够吗?”
张昊天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看见林晚星的眼睛往下瞟了瞟他的口袋,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种沉甸甸的理解,像小时候两人分食发霉面包时,她默默把没霉的那半推给他的样子。
“还差多少?”林晚星突然问,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梧桐叶。
“十五块六。”他终于低声说,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我家只有十块三毛。”
林晚星没说话,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几张废纸片捡起来,塞进报纸捆里。“这些够。”她拍了拍那捆报纸,纸页间夹着的硬纸板硌得她手心发麻,“废品站的王爷爷上次说,报纸三毛五一斤,硬纸板贵点,四毛。”
两人合力把报纸往废品站搬。太阳正毒,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气,把影子烤得歪歪扭扭。林晚星的辫子松了,碎头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她时不时停下来,用袖子擦把脸,露出的胳膊被晒得通红。张昊天想替她多扛点,可报纸捆太粗,他两只胳膊都抱不过来,只能用肩膀顶着,感觉骨头都在咯吱响。
“歇会儿吧。”走到巷口的老槐树下,林晚星突然停下,把报纸靠在树干上。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玻璃瓶,拧开盖子递过来——里面是凉白开,瓶壁上凝着层水珠。张昊天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凉丝丝的,却压不住心里的躁。
“我爸说,他明天再去扫点。”林晚星看着远处废品站的铁皮顶,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说不定能多凑点。”
张昊天摇摇头。他知道林国栋的难处——上个月扫街时被碎玻璃划了脚,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每天天没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竹扫帚的柄都被磨得发亮。他突然想起昨天傍晚,看见林晚星蹲在垃圾堆旁,用树枝扒拉着什么,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被人扔掉的塑料瓶。
废品站的王爷爷正坐在小马扎上,用铁丝捆着一摞纸壳。看见他们俩扛着报纸进来,连忙站起来掀开磅秤的铁盖。“嚯,这么多?”他眯着眼睛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褶子,“俩孩子真能干嘛。”
报纸和硬纸板分开称。王爷爷把秤砣往秤杆上挪,铁钩子挂着的报纸捆晃悠着,秤杆慢慢平了。“报纸十七斤,硬纸板五斤。”他掏出个旧算盘,“十七乘三毛五,五块九毛五,硬纸板五斤乘四毛,两块,总共七块九毛零五分,给你们八块钱。”
张昊天的心猛地一跳。“够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激动的抓住了林晚星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口子,是被纸边划的,结着层薄痂。
“拿着。”王爷爷把钱数好递过来,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塞给他们俩,“上学要好好念,别像我,一辈子跟破烂打交道。”
走出废品站时,阳光好像没那么刺眼了。张昊天数出十五块六,把剩下的两块七递还给林晚星,却被她推了回来。“你拿着吧,我爸说,报名要带铅笔橡皮,你去买点新的吧。”
报名处的玻璃窗里,王老师接过十五块六毛钱时,眉头舒展了些。张昊天看着她在名册上打了个勾,突然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落了地。走出校门时,林晚星正蹲在墙根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看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们去个地方。”她拉着他的胳膊就跑,手心的汗沾在他的袖子上,凉丝丝的。
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他们曾经幼儿园旁边的梧桐树下。树干上还留着孩子们刻的歪歪扭扭的字,有“张三”“李四”,还有个没刻完的“林”字,大概是林晚星小时候的杰作。
“你看。”林晚星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玻璃罐,是个橘子罐头瓶,洗得干干净净,瓶口还缠着圈细麻绳。她把自己用短了的铅笔头塞进去——那铅笔头只剩一根母指长,木头杆被啃得坑坑洼洼,笔尖却被削得尖尖的,显然是舍不得扔,一直攥在手里用。
“你的呢?”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张昊天从铅笔盒里拿出自己的铅笔头。那是支HB铅笔,被削得只剩半指长,笔杆上的漆早就磨没了,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他平时总用橡皮筋缠着半截冰棍棍,才能勉强捏得住。他把铅笔头放进玻璃罐时,罐底发出“叮”的轻响。
“我们把它埋起来吧。”林晚星指着梧桐树下的一块空地。两人蹲下来,用手刨土,泥土是潮的,混着青草的根。张昊天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林晚星的辫子垂下来,发梢扫过手背,痒痒的。
玻璃罐放进坑里时,阳光透过树叶落在罐身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昊天,我们约定,永远都是最好最好的朋友,永远不分开。”“来,拉钩”说着伸出了小拇指
张昊天点点头,小拇指勾住了林晚星的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两人同时开心的笑了起来……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回家的路上,两人沿着墙根走。张昊天突然停住脚,拉着林晚星往小卖部跑。他把剩下的两块七里,数出两块递给老板娘:“阿姨,要两根绿豆冰棍。”
冰棍用塑料袋装着,拿在手里凉丝丝的。两人蹲在梧桐树下,剥开包装袋,冷气顺着冰棍往上冒。张昊天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绿豆味在嘴里散开,冰得他牙床发麻。他看见林晚星吃得急,冰棍化了的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洗得发白的校服上,晕出小小的湿痕。
“慢点吃。”他把自己的冰棍举过去,让她咬了一口。
林晚星摇摇头,把自己的冰棍递过来:“你吃。”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啃着,冰棍的甜混着阳光的暖,在舌尖酿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明天开学,我叫你。”林晚星把冰棍棍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糖渍。
“嗯。”张昊天用力的点了点头
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了树下那个小小的土堆。张昊天摸了摸口袋里的水果糖,他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热了,连空气里都飘着股甜甜的味道,像林晚星塞给他的那颗水果糖,又像埋在树下的那个玻璃罐,装着两根短得快捏不住的铅笔头,和一个不会被人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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