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的春天来得蹊跷,树芽刚冒头,空气里就飘着股呛人的消毒水味。巷口的公告栏贴满了红底黑字的告示,“非典”“隔离”“口罩”这些词像藤蔓,缠得人喘不过气。张昊天家的木门被社区钉上了半截木板,只留个巴掌大的缝——因为他们家没有口罩,被划入“重点观察户”。
“别靠近窗户。”李娟把张昊天拉到里屋,自己则扒着门缝往外看。楼道里每天有人喷消毒水,雾蒙蒙的白气从门缝钻进来,落在家具上结一层白霜。家里的米缸见了底,最后一把面条昨天煮了,现在锅里只剩些浑浊的面汤。
张昊天扒着窗台往上瞅,楼上的林晚星正趴在阳台上,手里挥着块纱布。那是她父亲的旧口罩里的,纱布上还留着淡淡的药味——林国栋前几天扫街时被碎玻璃划了手,这纱布原本是给他包扎的。
“昊天!”林晚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她把一个馒头系在棉线末端,慢慢往下放。棉线是她从母亲的针线盒里找的,细得像头发丝,在空中晃晃悠悠。
张昊天踮着脚够,差了一大截。他急得直跺脚,楼下突然传来咳嗽声,是社区巡逻的王大爷,手里的喷雾器“滋滋”响。林晚星吓得赶紧把棉线往上收,馒头在半空荡了荡,差点掉进垃圾桶。
“别动!”张昊天突然低喊了一声。他盯着那根棉线,心里莫名冒出个念头:再长点,再长点……就像小时候玩橡皮筋,总盼着它能再抻长一截。奇怪的是,那根细棉线真的慢慢往下垂了,原本够不着的距离,竟一点点缩短,最后“啪”地落在窗台上。
“接住了!”林晚星的声音带着惊喜。张昊天抓起馒头,热乎气透过油纸渗出来,烫得他手心发红。他抬头看,林晚星正对着他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额头上却渗着汗——为了让棉线垂得更稳,她一直踮着脚,后背都贴在了栏杆上。
“你咋弄的?”张昊天隔着楼喊。
“啥?”林晚星没听清,只看见他举着馒头比划。她又把一小包盐系在棉线上放下来,“我妈说,用盐水漱口能防病。”
棉线再次“听话”地垂到窗台时,张昊天突然反应过来——这线根本没那么长。他摸了摸棉线,还是细得像要断,可刚才明明……像被什么东西悄悄拉长了。
“林晚星!你疯了?”楼上传来林妈妈的吼声,“那家人没口罩,你还敢跟他们说话?不要命了?”
林晚星被拽回屋里,阳台的窗户“砰”地关上。张昊天捏着那包盐,听见对面传来争吵声,夹杂着林晚星的辩解:“他们快饿死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星总能找到机会送东西。有时是半块咸菜,有时是几颗干硬的饼干,都用棉线吊过来。张昊天发现,只要他心里想着“够到”,那棉线就像有了灵性,总能精准地落在窗台上。他问母亲这是为啥,李娟只当是孩子的错觉:“大概是风帮的忙。”
直到第七天,社区解除了隔离。张昊天冲出家门,直奔楼上。林晚星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低头给父亲缠绷带,手腕上红了一大片——是被母亲拧的。
“你的手……”张昊天蹲下来,看见她口罩的边角都磨破了。
“没事。”林晚星抬头冲他笑,露出颗小虎牙,“我爸说,消毒水味闻多了,就当是吃药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颗薄荷糖,塞给他,“含着,能盖住消毒水味。”
薄荷的清凉在嘴里散开,张昊天突然想起那些吊在棉线上的食物,想起林晚星踮脚的背影,想起她被骂时还在辩解的声音。他攥紧手里的糖纸,突然觉得,这春天里最呛人的不是消毒水味,是那些隔着门窗的冷漠。而最暖的,是那根细得像头发丝的棉线,和棉线那头,愿意为他冒险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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