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五月刚过,空气就黏得像块浸了油的抹布。纺织厂的铁门被焊死那天,***在厂门口站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才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家,衬衫后背结着层白花花的盐渍,那是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痕迹。
“厂长跑了。”他进门就瘫在地上,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卷走了三个月工资,还有我们的养老保险本。”
李娟手里的缝纫机踏板猛地顿住,“咔嗒”一声卡在半空。她低头看了看机子上还没缝完的袖口,针脚歪歪扭扭——自从***开始整夜整夜去厂里守着讨说法,她的手就总抖,一件五毛钱的活计,现在要缝三遍才能合格。
“那……怎么办?”她讷讷地问。
***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里面是空的。他起身去翻抽屉,最后在床底下摸出半截烟头,点着了猛吸一口,烟圈没散开,倒把他呛得直咳嗽。“昨天讨薪的人跟保安打起来,机器被推倒了一片。”
张昊天伸手去摸了一下缝纫机,这是李娟的嫁妆,当年陪嫁过来时擦得能照见人影。
从那天起,家里的饭桌上就只剩白粥和腌菜。李娟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等摊贩收摊了捡些烂菜叶,发黄的白菜帮、带虫眼的菠菜,回家在水里反复淘洗,煮得烂烂的当菜吃。有次张昊天跟着去,看见母亲蹲在地上,正把别人踩烂的西红柿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就往篮子里放,摊主踢了踢她的篮子:“捡这个给谁吃?喂猪都嫌酸!”
李娟没说话,只是把篮子往怀里拢了拢,背影在晨光里缩成一小团。
张昊天开始总觉得饿,肚子里像有只手在抓。他会趁母亲不注意,偷偷跑到幼儿园门口的梧桐树下,那里是他和林晚星约定好的地方。林晚星每天跟着父亲扫街,书包里总装着些“宝贝”——别人扔掉的塑料瓶、废报纸,偶尔还有颗水果糖。
“给。”这天林晚星从书包里掏出颗橘子糖,糖纸皱巴巴的,边缘都磨白了。“我爸扫街时在花坛里捡的,没开封。”
张昊天剥开糖纸,橘子味的甜香立刻钻到鼻子里。他舔了舔,把糖递回去:“你吃。”
“我吃过了。”林晚星梗着脖子说,眼睛却瞟向别处。张昊天知道她在撒谎,她的嘴唇干裂,根本没有沾过糖的痕迹。他把糖掰成两半,塞了一半到她嘴里,两人靠在梧桐树上,含着糖,感受那点甜味慢慢化在舌尖,好像能把肚子里的饿意压下去些。
那天下午放学,林晚星突然拉着他往巷子里跑。她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废铁丝,跑起来“哐当哐当”响。到了没人的角落,她从口袋里掏出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是五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
“给你。”她把钱往他手里塞,“我爸攒的,他说留着给我买书本,你拿去买馒头吧。”
“不要。”张昊天把钱推回去,“你爸扫街很辛苦。”
“拿着!”林晚星急得快哭了,“昨天我看见你妈在捡别人扔掉的馒头……”
两人正推搡着,林晚星突然捂住肚子,蹲在地上哼唧起来:“我肚子疼,得回家了。”
张昊天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书包在背后晃荡,突然想起早上在学校,体育课点名时林晚星没来,老师说她“又请假”。他悄悄跟上去,看见林晚星根本没回家,而是拐进了废品站,踮着脚尖把书包里的塑料瓶递给老板,换了两毛钱,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几步就停下来,揉一揉肚子,其实那根本不是肚子疼——张昊天早上亲眼看见,她为了捡卡在排水沟里的一个易拉罐,被铁篦子划破了膝盖,血把裤腿都染红了。
回到家时,张昊天发现桌上多了个搪瓷碗,里面盛着半碗白米饭,上面卧着个荷包蛋。“林师傅送来的。”李娟红着眼圈说,“他说……他今天扫街时,捡到个钱包,失主给了五十块感谢费。”
张昊天没说话,扒拉着米饭,突然发现那荷包蛋煎得有点焦,边缘卷着边,像林晚星总爱画的太阳。他知道,林国栋根本没捡到钱包,那五十块钱,是他把扫街时攒了半个月的废品卖掉,又跟工友借了些才凑出来的。
夜里张昊天躺在床上,听见父母在低声说话。“明天我去工地看看,听说有搬砖的活,一天三十。”是父亲的声音。“你腿还没好……”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没事,扛得住。”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口袋里林晚星塞给他的五块钱。纸币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折痕里卡着点铁锈末——那是她捡废铁时蹭上的。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墙角的缝纫机上,铁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而他攥着钱的手心,却慢慢出了汗。
这个夏天,空气里除了汗味、烂菜叶味,还有挥之不去的铁锈味。但张昊天总觉得,林晚星书包里偶尔飘出的水果糖味,比什么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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