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春天总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南方小城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电视里却全是汶川地震的画面——坍塌的教学楼、布满裂痕的公路、哭喊声混着雨声的救援现场。学校的广播每天早自习都会播报灾情,操场上那个红色的捐款箱被阳光晒得发烫,箱身贴满了“众志成城”的标语,每天都有学生排着队往里面塞钱。
张昊天攥着兜里那五块钱,在捐款箱前排了第三次队。前两次他都没敢把钱拿出来,指尖的汗把纸币泡得发潮,边角卷成了波浪。这是他攒了整整半年的钱,——平时省吃俭用攒的。原本他想给林晚星买本带彩色插画的作文选,她的作文本还是用了两年的旧本子,纸页都泛黄了。可现在看着电视里那些埋在废墟下的孩子,他觉得这五块钱该去更需要的地方。
“快点啊,后面还等着呢!”身后传来催促声。张昊天咬咬牙,把那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塞进捐款箱的投币口。纸币太潮,卡在了半中间,他用手指往里推了推,听见“啪嗒”一声落进去的脆响,心里忽然松了口气,又有点空落落的。
“哟,这不是张昊天吗?”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五块钱?够买包辣条不?”
张昊天回头,看见赵磊正斜靠在宣传栏上,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黑色T恤。赵磊他爸是开建材厂的,是班里公认的“富二代”,书包里总装着最新款的游戏机,铅笔盒是进口的卡通样式,连擦鼻涕都用带着香味的纸巾——这在总用作业本纸擦鼻子的张昊天看来,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赵磊身边跟着两个男生,一个是体育委员,一个是数学课代表,平时总围着他转。此刻两人正嘻嘻哈哈地笑,体育委员拍着赵磊的肩膀:“磊哥捐了一百呢,老师都在广播里表扬了!”
“小意思。”赵磊耸耸肩,从裤兜里掏出张百元大钞,在手里弹得“啪啪”响,“我爸说,这点钱还不够他一顿饭钱,捐了就当积德。”他的目光扫过张昊天洗得发白的校服,嘴角撇出个嘲讽的弧度,“不像某些人,五块钱也拿得出手,是怕别人不知道你家穷啊?”
周围几个排队捐款的女生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憋笑。张昊天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泛白。他的书包是表哥用过的旧款,蓝色的帆布磨出了白边,侧袋里藏着个宝贝——一台黄色的游戏机。
那是台最老式的掌机,屏幕右上角缺了个角,外壳的漆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银灰色的塑料,按键被按得发亮。这是去年冬天,父亲***用工地发的劳保手套跟废品站王大爷换来的二手货。***一付旧手套缝缝补补反复的戴,用省下的十多付新手套和王大爷换的这台旧游戏机。
这是张昊天唯一的玩具。他平时宝贝得不行,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连林晚星想借去玩会儿,他都要反复叮嘱“千万别摔着”“别按太用力”。有次林晚星玩的时候不小心按错了键,把他攒了好久的积分清零了,急得快哭了,他却挠挠头说“没事,我再攒就是了”——其实那天晚上他偷偷难过了好久。
“你书包里藏啥呢?”赵磊的目光落在张昊天身后的书包上,眼睛亮了亮,“是不是吃的?”
张昊天下意识地把书包往身后藏:“没、没什么。”
“没什么你藏什么?”赵磊几步冲上来,一把抢过书包。书包带“啪”地从张昊天肩上滑下来,拉链被扯得变了形。书包的侧兜那台黄色的游戏机滚了出来,在水泥地上磕出“噔噔”的声响。
“哟,这啥?”赵磊弯腰捡起游戏机,捏在手里掂量着,像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他按了下开机键,屏幕“唰”地亮起来,显示着俄罗斯方块的界面。“呵,这破烂玩意儿?现在谁还玩这个?”他嘴上嫌弃着,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按了起来,方块落下的“滴滴”声在安静的操场边格外清晰。
“还给我!”张昊天急得去抢,刚伸出手就被体育委员推了一把。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撞在宣传栏的铁架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后颈的隐隐作痛——
“急什么?”赵磊把游戏机揣进自己的运动裤兜,拍了拍张昊天的脸,“不就是个破玩具吗?给我玩玩怎么了?说不定玩腻了就还你了。”
“那是我的!”张昊天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是我爸给我的,你不能拿!”
“你爸?”赵磊嗤笑一声,“就是那个断了手指的农民工?啧啧,农民工的儿子,玩的东西也这么寒酸。”他身边的两个跟班笑得更大声了,数学课代表还学了句***平时咳嗽的声音,尖细又难听。
张昊天的眼泪“啪嗒”掉在地上。他不怕别人骂他穷,不怕别人笑他穿旧衣服,可他听不得别人这么说他爸。父亲为了这个家,断了手指还在工地上扛水泥,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却总把最好的留给自己……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赵磊!你干什么!”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张昊天抬头,看见林晚星正从操场那头跑过来。她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装满了捡来的塑料瓶和硬纸板,跑动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她的校服袖口磨破了,辫子歪在一边,额头上沾着点黑灰——那是扒拉垃圾桶时蹭上的。
“晚星,你别过来!”张昊天喊道。他知道赵磊他们平时就爱欺负林晚星,总嘲笑她是“扫大街的女儿”,有次还把她捡的废品扔到泥水里。
可林晚星像没听见似的,跑得更快了。她冲到赵磊面前,仰着下巴瞪他,眼睛亮得像淬了火:“把游戏机还给昊天!”
赵磊挑眉,上下打量着她:“哟,捡破烂的来了?怎么,想替他出头?”他伸手去拨林晚星的辫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惹了我,让你爸明天就丢工作。”
林晚星猛地偏头躲开,突然伸手抓住赵磊的胳膊,狠狠抓了一把。她的指甲又短又秃,是平时捡硬纸板磨的,此刻却像小刀子似的嵌进赵磊的皮肉里。“放开他!”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那是他的东西,你凭什么抢!”
“嘶——你这野丫头!”赵磊疼得叫了一声,反手就把林晚星推开。林晚星没站稳,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撞在篮球架上,蛇皮袋掉在地上,塑料瓶滚得满地都是。
“晚星!”张昊天想去扶她,又被体育委员拦住。
林晚星却顾不上捡瓶子,爬起来就往赵磊身边冲,张开胳膊挡在张昊天面前。她比赵磊矮了一个头,瘦得像根豆芽菜,却把张昊天护得严严实实,像只炸毛的小母鸡。“你要是不还,我就去告诉你爸!”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去告诉你爸,你在学校抢同学东西,还欺负人!我还去你爸的厂里说,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儿子是个强盗!”
赵磊的脸色变了变。他最怕的就是他爸,那个常年板着脸的男人,发起火来能把他打得半个月坐不了板凳。他梗着脖子瞪林晚星:“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林晚星说着,突然往赵磊的裤兜扑去。她个子矮,正好够到他的口袋,手指在里面胡乱抓了一把,竟然真的摸到了游戏机的边角。她死死攥住,用力一拽,游戏机“啪”地掉在地上。
“快跑!”林晚星捡起游戏机,拉着他就往校门口跑。她的手又小又瘦,掌心全是硬茧,却抓得异常紧,像生怕一松手他就会被抓走似的。
“抓住他们!”赵磊又气又急,抬脚就追。体育委员和数学课代表也跟了上来,几个人的脚步声“咚咚”地砸在地上,像追魂的鼓点。
张昊天被林晚星拉着,跑得跌跌撞撞。他回头看见赵磊他们离得越来越近,赵磊的手几乎要抓到他的书包带了。林晚星突然拐进旁边的小巷——那是他们平时捡废品的地方,巷子里堆着高高的垃圾桶,墙根长着青苔,狭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这边!”林晚星拉着他往巷子深处跑。垃圾桶被撞得“哐当”响,馊臭味扑面而来,张昊天的校服裤腿蹭到墙上的灰,立刻脏了一大块。
快到巷子口时,林晚星脚下突然一滑。她踩到了一块被雨水泡软的烂菜叶,整个人往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晚星!”张昊天急忙停下来扶她。
林晚星疼得脸都白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顾不上揉膝盖,只是把游戏机往张昊天怀里塞:“你先跑,我拦住他们!”她说着,挣扎着捡起地上半块砖头,咬着牙站起来。她的校服裤膝盖处破了个洞,鲜血正从破洞里往外渗,染红了灰色的布料,像开出了一朵难看的花。
“别傻了!”张昊天想去拉她,可赵磊他们已经追到了巷口。
“看你们往哪跑!”赵磊喘着气,脸上的肉因为愤怒而抖动。
林晚星把张昊天往身后推了推,举起手里的砖头:“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砸了!”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可眼睛却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赵磊,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野兽。
赵磊看着她手里的砖头,又看了看她膝盖上的血,突然有点发怵。他只是想抢个游戏机玩玩,没想把事情闹大。这时远处传来校工大爷的咳嗽声,好像正往这边走。
“晦气!”赵磊啐了一口,狠狠瞪了张昊天一眼,“算你们走运!”说完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废品堆的“沙沙”声。张昊天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掀起林晚星的裤腿。膝盖上的伤口又深又长,皮肉翻卷着,混着泥沙和血,看着就让人揪心。
“疼不疼?”张昊天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林晚星的伤口上。
林晚星疼得“嘶”了一声,却强挤出个笑:“不疼……你看,游戏机没被抢走。”她举起手里的游戏机晃了晃,黄色的外壳上沾了点她的血,红得刺眼。
“都怪我……”张昊天哽咽着,用袖子去擦她的伤口,却越擦越脏。
“不怪你。”林晚星摇摇头,把游戏机塞进他手里,“快收起来,别弄丢了。”她低头看了看满地的塑料瓶,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些瓶子,能卖两毛钱呢。”
张昊天没说话,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小心翼翼地裹在她的膝盖上。外套是母亲用旧衣服改的,有点短,却很干净。他背起林晚星,一步步往巷口走。林晚星很轻,像只小猫,可张昊天却觉得肩上沉甸甸的,心里更沉。
“我能自己走。”林晚星在他背上小声说。
“别动。”张昊天的声音哑得厉害,“再动我就生气了。”
林晚星乖乖地不动了,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很轻,带着点淡淡的洗衣粉味——那是李娟阿姨给她的肥皂,说“女孩子要干干净净的”。
路过巷口的药店时,张昊天停了下来。他摸了摸兜,只剩下几枚硬币,是早上买馒头找的零钱。他把硬币一个个掏出来,数了数,一共七毛。
“老板,最便宜的红药水多少钱?”他抱着林晚星,探着头问柜台里的阿姨。
“一块五。”阿姨头也没抬。
张昊天的脸白了白。他看了看林晚星膝盖上渗血的外套,又看了看手里的硬币,咬咬牙:“那……创可贴呢?”
“一块钱一包。”
他把七枚硬币放在柜台上,又把书包放到了柜台上——那是林晚星昨天给他的,。“这个……能吗?”他小声问,手指紧张地抠着柜台边缘。
药店阿姨终于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背上的林晚星,叹了口气,从柜台里拿出一小瓶红药水和一包创可贴:“拿去吧,下次有钱再给。”
“谢谢阿姨!”张昊天的眼睛亮了,抱着林晚星说了好几声谢谢。
他们在巷口的路灯下处理伤口。张昊天用干净的衣角蘸着自来水,小心翼翼地擦去林晚星膝盖上的泥沙。林晚星疼得直吸气,却一直咬着牙没吭声,只是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说:“昊天,你别难过,游戏机没丢就好。”
“以后我再也不把它带学校了。”张昊天把红药水倒在棉花上,轻轻往她伤口上涂。
“不是你的错。”林晚星摇摇头,“是他们太坏了。”她顿了顿,突然笑了,“其实我刚才可害怕了,腿都在抖,还好他们没看出来。”
张昊天看着她膝盖上那块歪歪扭扭的创可贴,突然觉得,这比任何游戏机都要珍贵。他把游戏机拿出来,塞进林晚星手里:“给你,以后归你了。”
“不要,这是你的宝贝。”林晚星把游戏机推回来。
“我以后会给你买更好的。”张昊天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买那种彩色屏幕的,能玩好多游戏的,比赵磊那个还好。”
林晚星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星:“好啊,我等着。”
那天的月亮很亮,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张昊天背着林晚星慢慢往家走,巷子里的风带着点春天的暖意,吹在脸上,不冷了。他知道,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要保护好这个愿意为他挡在前面的女孩,就像保护那台珍贵的游戏机一样,不,比保护游戏机还要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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