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柳絮扑在窗纸上,苏瑾正对着铜镜描眉,听见院外传来两个仆妇的闲谈。
“听说了吗?侯府那位世子夫人,前几日给城西粥棚添了二十石新米,京里的夫人小姐们都夸她心善呢。”
“可不是嘛,都说沈家大小姐虽说是替嫁,却比正头嫡女还体面。”
铜镜 “哐当” 一声砸在妆奁上,苏瑾猛地站起身,鬓边新插的珠花晃得厉害。她一把扯下珠花掷在地上,上好的珍珠磕出个缺口。
“替嫁的贱蹄子也配称体面?” 她尖声骂着,转身就往正屋走,撞见端着药碗的顾母,“娘,咱们家也开粥棚!”
顾母被她吓了一跳,药汁洒在手背上烫得直哆嗦:“你发什么疯?家里这点积蓄,够撑几日?”
“积蓄积蓄,就知道守着那点钱!” 苏瑾跺脚,眼里闪着莫名的光,“沈玉能靠施粥博名声,我为何不能?等顾修文日后出息了,这些不都能成倍赚回来?”
她不顾顾母反对,硬是从顾家本就微薄的月例里抠出两石陈米,又雇了两个粗使婆子,在城东南角搭起粥棚。开棚那日,她特意换上湖蓝色绣折枝纹的衣裙,头上斜插支赤金点翠步摇,端坐在棚子后首的太师椅上,活像个巡视的主子。
“都排好队!” 苏瑾用银簪剔着指甲,眼皮都懒得抬,“每人一碗,快点领了就走,别脏了我的地。”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补丁摞着补丁的袖口磨出毛边。她刚要接过婆子递来的粥碗,就被苏瑾喝住:“等等!”
苏瑾嫌恶地皱眉,用帕子掩住口鼻:“你怀里那小崽子脏成这样,别碰坏了我的碗。” 她扬手示意,“倒在地上让她用手接着!”
妇人涨红了脸,抱着孩子后退半步:“夫人,就算是要饭的,也有几分体面……”
“体面?” 苏瑾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你们这群泥腿子也配谈体面?” 她踹了脚旁边的米袋,“要不是看在顾公子日后要做大官的份上,你们连馊水都喝不上!”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人堆,流民们窃窃私语起来。有胆大的低声骂道:“什么玩意儿,还不如沈家小姐一半和善。”
“就是,上次沈夫人施粥,还亲手给老人喂呢。”
苏瑾耳尖听见,脸色更难看。她夺过婆子手里的粥勺,狠狠往瓦罐里一戳,溅出的粥汁落在青石板上,黏住几只蚂蚁。“给我快点发!” 她厉声催促,“把那些快馊了的先给他们,省得放着占地方!”
婆子们面面相觑,还是依言把发酸的陈米熬的粥舀进粗瓷碗里。流民们接过碗,闻着那股酸馊味,不少人当场就把粥泼了,骂骂咧咧地散了。
“简直是作孽啊……”
“用馊粥糊弄人,这是要遭天谴的!”
污言秽语顺着风飘进苏瑾耳朵,她气得掀翻了粥棚的案几,碎瓷片混着酸粥溅了满地。“一群贱民!给脸不要脸!” 她跳着脚骂,步摇上的珠翠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倒像是在为这场闹剧伴奏。
“够了!”
一声冷喝自身后传来,苏瑾浑身一僵。顾修文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青布长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脸色比头顶的乌云还要沉。他刚从书院回来,远远就看见粥棚前的乱象,听见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
“修文……” 苏瑾瞬间换上委屈的表情,眼眶红红地迎上去,“我是想为你积点名声,他们却不识好歹……”
“为我积名声?” 顾修文一把挥开她伸过来的手,声音里满是失望,“用馊粥打发流民,让街坊四邻指着顾家脊梁骨骂,这就是你说的名声?”
他指着满地狼藉,气得手都在抖:“母亲把陪嫁的银钗都当了才凑出这些米,你就是这么糟践的?”
苏瑾被他吼得愣住,随即撒泼般坐在地上哭嚎:“我也是为了这个家!沈玉能做的事我凭什么不能做?你现在是嫌我给你丢人了是不是?”
她随手抓起旁边的条凳就要砸,被顾修文死死按住。两人拉扯间,苏瑾猛地撞向堂屋的博古架,只听 “哐当” 一声脆响,顾家祖传的青花缠枝瓶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那是顾家唯一一件像样的古董,还是顾修文祖父留下来的。
顾修文看着地上的碎片,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他缓缓松开手,后退半步,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你走吧。” 他声音干涩,“我顾家容不下你这样的尊佛。”
苏瑾还在哭闹,却没注意到顾修文转身时,袖口下攥紧的拳头。屋檐下的燕子被惊得飞出巢穴,绕着破败的院墙盘旋,像是在为这场闹剧唱着挽歌。
暮色四合时,沈玉在侯府的窗下翻着账册,春桃端来一碗新炖的银耳羹,低声禀报:“顾家那边闹翻了天,苏小姐把顾公子祖传的花瓶摔了,听说顾公子气得要写和离书呢。”
沈玉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她淡淡 “嗯” 了一声,翻过一页账册:“知道了。”
春桃看着自家主子平静的侧脸,心里嘀咕:早上才让人把苏小姐要施粥的消息透给顾家邻居,没想到竟闹得这么大。她正想再说些什么,就见沈玉提笔在账册角落写了个 “顾” 字,又很快用墨涂掉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宣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极了那些藏在暗处、悄然生长的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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