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三日，打湿了侯府西跨院的芭蕉叶，也浇凉了谢云澜心头的火气。
他捏着刚送来的账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城南绸缎庄的月例账本上，用朱砂笔圈出的亏空触目惊心 —— 不过半月功夫，成衣订单骤减七成，库房积压的云锦堆得像座小山，连最忠心的掌柜都面露难色。
“废物。” 谢云澜将账册扔在紫檀木案上，冷瞥了眼垂首侍立的管事，“查了这么久，连是谁在背后捣鬼都查不出？”
管事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世子爷息怒，那些流言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说咱们的料子掺了麻线，还说…… 还说您为了填军中亏空，把贡品缎子私自变卖了。”
最后一句话像根针，刺破了谢云澜隐忍的平静。他猛地起身，玄色常服的衣摆扫过案上的青瓷笔洗，水溅在铺开的宣纸，晕开大片墨痕。
“备车。”
车轓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溅起的水花打在朱漆车门上。谢云澜掀起车帘，望着街对面绸缎庄紧闭的朱门，门环上挂着的 “暂停营业” 木牌在风雨中摇晃。几个穿粗布短打的百姓缩在对面茶寮下避雨，对着绸缎庄指指点点。
“我就说侯府的东西信不得，前几日李掌柜还跟我夸口说他家云锦天下第一呢。”
“嘘，小声点，没看见那是世子爷的车驾？”
谢云澜的指节在车窗框上叩出轻响，韵律却透着寒意。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流言里掺杂着军中秘辛，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回到侯府时，暮色已漫过飞檐。他刚踏入垂花门，就见沈玉站在回廊下，手里捧着个红漆账匣，鬓边沾了点雨珠。
“世子爷。” 她福了福身，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这是本月采买的账目，春桃说您书房的墨锭快用完了，顺便让人添了些。”
谢云澜的目光落在账匣旁的素面锦盒上，那是他惯用的徽墨，前几日在书房批阅文书时确实见了底。他没说话，径直往里走，沈玉默契地跟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叠成细碎的响。
书房内，烛火被穿堂风搅得摇晃。谢云澜翻看着绸缎庄的急报，沈玉正欲告退，却瞥见他案头压着张纸条，上面写着 “城南流言源头：不明”。
她脚步微顿，状似无意地拂去账册上的灰尘：“说起城南，前几日我让春桃去采买胭脂，路过绸缎庄时，见三房的王管家在斜对面的茶馆里待了半宿，身边还跟着个面生的货郎。”
谢云澜抬眼，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你想说什么？”
“不敢妄言。” 沈玉垂下眼帘，“只是听说那货郎最近总在绸缎庄附近转悠，逢人就说他家主子进了批‘物美价廉’的云锦，还说…… 是从侯府库房流出来的次等品。”
她将账册摊开在另一张案几上，指尖点在某处：“三房上个月刚添了位表小姐，按规矩该领十匹上等绸缎做嫁妆，库房却只登记了八匹。”
谢云澜的视线落在那行墨迹上，眉头渐渐蹙起。三房那位表小姐他有印象，前日在老夫人院里请安时，穿的正是云锦裁制的褙子，料子细腻得不像账上登记的八匹里的货色。
“你的意思是？”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沈玉的指尖在空气中虚点，“不如放出消息，说侯爷要亲自彻查绸缎庄的料子，顺道盘查府中库房。三房若真做了亏心事，定会慌不择路。”
她抬眼时，烛火恰好稳住，映得眸色清亮：“他们偷运出去的料子总要找地方销赃，只要守住几个常与三房往来的绸缎铺，不愁抓不到现行。”
谢云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发现这替嫁来的世子夫人，眼尾的弧度其实很柔和，只是总被疏离的神色掩着。他拿起案上的狼毫，在纸上写了个 “准” 字，墨迹透过纸背，洇出深色的痕。
三日后，侯府要彻查库房的消息果然传遍京城。谢云澜故意让管事在三房门口清点出入的马车，果然在王管家的行李里搜出三匹未登记的云锦，还有他与城外绸缎铺掌柜的密信，上面写着 “事成之后，分你三成利”。
人赃并获时，三房太太在老夫人面前哭得撕心裂肺，说王管家是狗仗人势自作主张。谢云澜没戳破，只按家规罚了三房半年月例，将王管家杖责四十后发卖到庄子上。
绸缎庄的谣言不攻自破，那些退订的商户纷纷上门赔罪，生意竟比先前更兴旺了些。
入夜后，谢云澜坐在书房，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笼，忽然对小厮道：“把上次从徽州带回的那盒墨取来。”
墨锭是沈玉用过的那款，烟细胶清，磨在砚台里有种松节的清香。他记得那日她在书房核对账目，用的就是这种墨，执笔时食指会微微蜷起，像握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沈玉收到墨盒时，正在灯下教春桃记账。锦盒上没有落款，只贴着张素笺，写着 “账做得不错”。她捏着冰凉的墨锭，忽然想起那日在回廊下，谢云澜的衣摆扫过她裙角时，带起的那阵若有似无的松香。
春桃凑过来看：“主子，这墨比咱们平时用的好上十倍呢，世子爷这是……”
沈玉将墨锭放进抽屉深处，合上时发出轻响：“不过是赏下人的寻常物件。” 她低头继续拨算盘，算珠碰撞的脆响里，却藏了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乱。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半张脸，像极了某人欲言又止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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