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烛摇曳,将窗纸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沈玉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尚带稚气却已显露出沉静轮廓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鬓边的素银簪。嫁入永宁侯府的第三日,府里的风平浪静,反倒比明刀明枪的刁难更让人心生警惕。
“夫人,该歇息了。” 贴身大丫鬟画春端着卸妆水进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丫鬟是沈母塞过来的,说是陪嫁,实则是个明晃晃的眼线。前世沈玉性子软,被这画春哄得团团转,府里的大小事没几日就传回了沈家,成了苏瑾嘲讽她的话柄。
沈玉抬眸,镜中映出画春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她淡淡颔首:“放下吧。”
画春放下铜盆,状似亲昵地想为她解发:“夫人这几日累着了,世子爷虽…… 但侯府规矩大,往后有的是要操心的地方,可得保重身子。” 这话看似关切,实则句句不离 “世子爷冷淡”“侯府难混”,分明是想搅乱她的心绪。
沈玉微微侧身避开她的手,语气平淡无波:“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倒是你,昨夜我院里少了支银步摇,你可见过?”
画春脸色微变,眼神闪烁:“银步摇?奴婢不曾见…… 许是打扫的小丫鬟收起来了?”
“哦?” 沈玉挑眉,指尖轻轻敲击着梳妆台,“那步摇是我生母留下的遗物,虽不值钱,却也念想。我已让人问过,昨夜只有你进过内室。”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画春扑通一声跪下,眼泪说来就来:“夫人明鉴!奴婢绝不敢动您的东西!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沈玉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心中冷笑。前世她就是被这副可怜模样骗了,还倒过来安慰画春。如今看来,真是蠢得可笑。
“栽赃?” 沈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那步摇的针脚里嵌了点胭脂碎屑,是前几日苏瑾送我的‘醉春风’,全京城只她那里有。你若没碰过,怎会沾染上?”
这话半真半假。步摇确是生母遗物,但胭脂碎屑却是她故意设下的圈套。苏瑾那日送胭脂来,画春在一旁看得眼热,偷偷蘸了不少在指尖,沈玉都看在眼里。
画春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新夫人,竟如此心思缜密。
“偷主子东西,按侯府规矩该如何处置?” 沈玉没再看她,转身问门外的婆子。那婆子是侯府老人,早已被她用一小块碎银打点好,此刻见机行事,立刻躬身道:“回夫人,按规矩,当发卖到最偏远的庄子上,永不许回京。”
“那就依规矩办吧。” 沈玉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再去账房支十两银子,算是我给她的‘体面’。”
画春尖叫起来:“夫人饶命!是沈夫人让我…… 让我多照看您的!我不敢了!”
沈玉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神冷得像冰:“我如今是永宁侯府的世子夫人,沈家的人,还管不到侯府的事。拖下去。”
婆子们立刻上前,堵住画春的嘴将人拖了出去。屋内终于清静下来,沈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色深沉,侯府的亭台楼阁隐在树影里,像蛰伏的猛兽。
清理掉画春这个眼线,只是第一步。她需要真正忠心的人。
“进来吧。” 沈玉对着窗外轻唤一声。
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廊柱后闪出,低着头快步走进来,正是她前日救下的小丫鬟春桃。春桃原是厨房打杂的,因打碎了二房夫人的玉碗,被管事婆子打得半死,是沈玉路过时动了恻隐之心,借口 “缺个洒扫的” 将人要了过来。
这春桃,前世在她被苏瑾陷害、打入别院时,曾偷偷给她送过半个窝头,是这冰冷侯府里为数不多的暖意。可惜后来被苏瑾发现,活活打死了。
“夫人。” 春桃跪在地上,声音带着感激和紧张。
沈玉扶起她,温和道:“起来吧。从今日起,你就留在我身边伺候。画春的位置,你来顶。”
春桃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夫人…… 奴婢、奴婢粗笨……”
“我看你不笨。” 沈玉打断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普通的木簪,“你只需记住,在这侯府,忠心比什么都重要。跟着我,我保你平安。”
春桃看着沈玉清澈却深邃的眼睛,想起那日她奄奄一息时,这位新夫人递过来的那碗热粥,重重叩首:“奴婢誓死效忠夫人!”
沈玉满意地点点头。春桃出身底层,懂得隐忍,也懂得感恩,是个可塑之才。
接下来几日,沈玉表面上深居简出,实则让春桃借着洒扫的机会,悄悄打探府里的人事关系。二房的贪婪刻薄,三姑娘谢云溪的刁蛮任性,老夫人的精明通透,还有那位看似不管事、实则掌控中馈的侯爷夫人…… 这些信息像碎片一样汇集到沈玉脑中,渐渐拼凑出侯府的权力图谱。
这日午后,沈玉正翻看春桃整理的府中账本,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我要见我哥!” 一个娇蛮的女声响起,伴随着丫鬟婆子的劝阻声。
春桃脸色微变:“是三姑娘来了。”
谢云溪,谢云澜唯一的妹妹,被侯爷夫人宠得无法无天,前世就没少给沈玉使绊子。
沈玉放下账本,淡淡道:“让她进来。”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粉色罗裙的少女闯了进来,正是谢云溪。她身后跟着一群面面相觑的下人。
“你就是那个替嫁的沈玉?” 谢云溪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着沈玉,眼神里满是轻蔑,“我哥呢?让他出来!”
沈玉端坐不动,语气平静:“三姑娘找世子爷,该去书房。我这里是内院,不合规矩。”
“规矩?” 谢云溪嗤笑一声,“你一个抢了别人婚事的野丫头,也配跟我讲规矩?我告诉你,我哥是不会喜欢你的!你趁早滚回沈家去!”
这话若是换了前世的沈玉,怕是早已气得发抖。但此刻的沈玉只是淡淡一笑:“三姑娘说笑了。我与世子爷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受朝廷律法保护。倒是三姑娘,私闯内院,有失侯府千金的体面。”
“你!” 谢云溪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这个沈玉看着柔柔弱弱,嘴巴竟如此厉害。
沈玉站起身,走到谢云溪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三姑娘若是真心为世子爷好,就该知道,如今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侯府。你这般胡闹,传出去,丢的是谢家和世子爷的脸。”
谢云溪一愣,她虽然刁蛮,却也知道侯府如今在朝堂上的处境微妙。
沈玉见她动摇,又加了一句:“世子爷近日为朝堂之事烦忧,三姑娘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若是闲得慌,不如来我这里学学插花?也好让侯爷夫人少操点心。”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利害,又给了谢云溪台阶下。
谢云溪咬了咬唇,狠狠瞪了沈玉一眼:“谁要学你那些玩意儿!我走便是!” 说罢,气冲冲地带着人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春桃松了口气:“夫人,您真厉害。三姑娘在府里谁都不怕,今日竟被您说动了。”
沈玉摇摇头:“她不是怕我,是怕给谢云澜惹麻烦。这侯府里的人,个个都戴着面具。”
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世子爷回来了。”
沈玉心中一动,谢云澜这个时候回来,是巧合,还是……
她走到门口相迎,只见谢云澜一身藏青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迈步进来。几日不见,他眉宇间的疲惫更重了些。
“你回来了。” 沈玉依着礼数福身。
谢云澜颔首,目光扫过院内,淡淡道:“听说云溪来过?”
“嗯,三姑娘只是过来坐坐,已经走了。” 沈玉平静道。
谢云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沈玉坦然回视,心中却在快速盘算。他是在试探她?还是真的关心谢云溪?
“画春的事,我听说了。” 谢云澜移开视线,语气听不出喜怒,“侯府不比沈家,规矩多,你行事需得谨慎。”
“多谢世子爷提醒,妾身省得。” 沈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精光。他果然知道了。这说明府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谢云澜没再多说,转身进了书房。沈玉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手指。这个男人,心思深沉,城府极深,是她复仇路上最大的变数。
回到内室,沈玉翻开春桃刚送来的纸条,上面是用炭笔写的几行字:二房夫人近日频繁出入侯爷夫人的院子,似在商议琼花宴的事。
琼花宴。沈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记得,前世的琼花宴上,苏瑾就是借着这个机会,在贵妇人面前大肆诋毁她,让她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任何人这个机会。
“春桃,” 沈玉唤道,“去备些上好的宣纸和墨锭。我要练字。”
她要练的,是谢云澜最擅长的簪花小楷。在这侯府,想要站稳脚跟,光靠隐忍是不够的。她需要一把武器,而谢云澜的喜好,或许就是最好的武器。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宣纸上,映出淡淡的光影。沈玉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忽然想起生母临终前,曾紧紧握着她的手,说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朵琼花…… 是假的……”
当时她年纪小,不懂什么意思。如今想来,生母的死,恐怕并非意外。而那个调换了她和苏瑾身份的人,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秘密。
这侯府,这京城,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她不仅要复仇,更要查清真相。
沈玉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在纸上晕开第一个娟秀的字。
路还很长,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而此时的书房里,谢云澜看着属下递上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沈玉处理画春、应对谢云溪的经过。他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眸色深沉。
这个沈玉,似乎和他调查到的那个 “默默无闻、胆小怯懦” 的真千金,不太一样。
“继续查。” 谢云澜低声道,“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事,包括…… 她生母的死因。”
他总觉得,这个替嫁来的夫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而这些秘密,或许和他正在追查的一件陈年旧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窗外的风,吹动了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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