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坐在窗前,指尖轻抚过妆奁里那支银质步摇。步摇上镶嵌的蓝宝石早已失去光泽,边缘处甚至能摸到细微的磨损,这是生母留给她唯一像样的首饰。窗外的石榴树影婆娑,投在描金屏风上恍若跳动的火焰,让她想起昨日苏瑾在花园里摔碎茶盏时,那双眼眸中燃烧的妒火。
“姑娘,这是刚从库房找出来的料子。” 贴身丫鬟青禾捧着个蓝布包裹进来,说话时特意放轻了脚步。包裹里露出半匹月白色杭绸,边角处绣着暗纹缠枝莲,是前年沈夫人赏下的节礼,当时被苏瑾抢去做了披风,后来不知怎的又被扔回了库房。
沈玉接过料子在膝头铺开,指尖划过冰凉的绸缎:“拿去给张妈妈,让她按着我的尺寸做两件半臂。” 青禾刚要应声,她又补充道,“袖口收窄些,领口用素色绦子滚边。” 侯府不比沈家,太过张扬只会引火烧身,她记得前世谢云澜的母亲最厌奢华,当年苏瑾嫁过去时满身珠翠,反倒被训斥了半个月。
青禾应声退下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沈玉抬眼便见二等丫鬟晚晴端着铜盆进来,这丫鬟是沈夫人特意拨过来的,眼皮子一向活络,此刻却垂着眼帘不敢看她。沈玉舀起一勺温水净手,铜镜里映出自己平静的面容 —— 及笄礼刚过的少女本该带着青涩,可两世的风霜早已磨平了她眼底的天真。
“听说顾家那边回话了?” 沈玉慢悠悠地用布巾擦着手,余光瞥见晚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这丫鬟虽是沈夫人的人,却也懂得审时度势,自从前日沈玉夺回生母遗物时露了锋芒,府里的下人再不敢随意轻慢。
晚晴屈膝回话:“回姑娘,顾家老爷说…… 说顾公子近日偶感风寒,婚事容后再议。” 话音未落,就见沈玉握着布巾的手指微微收紧。顾修文素来康健,前世这个时候正在忙着给户部侍郎做幕僚,哪来的风寒?
“青禾。” 沈玉扬声唤道,青禾很快从外间进来,手里还拿着账本。这是沈玉让她整理的私产,薄薄几页纸记着二十两碎银、三匹旧布,还有生母留下的那只紫檀木匣子。
“去查查顾修文近几日的行踪,” 沈玉的声音平静无波,“尤其是他常去的茶楼和书铺。” 青禾会意点头,她知道自家姑娘真正想查的,是顾修文与那位户部侍郎千金的往来。前世苏瑾嫁过去半年才发现,顾修文早已与旁人暗通款曲,那时沈家为了颜面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待屋里只剩自己,沈玉打开紫檀木匣。匣底铺着泛黄的素笺,上面是生母清秀的字迹,记录着几味药材的配伍方法。她指尖拂过 “血竭三钱,苏木五钱” 字样,忽然想起昨日在侯府花园闻到的气息 —— 谢云澜袖口沾着的药味,与这方子上的竟有七分相似。
正思忖间,青禾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个油纸包:“姑娘,这是从城南回春堂买的薄荷糖,您说过闻着药味时含一颗能定神。” 沈玉接过糖纸剥开,清凉的甜意漫过舌尖时,忽然注意到青禾耳后沾着片樱花瓣。
“去过西跨院?” 她不动声色地问道。西跨院种着两株重瓣樱花,是苏瑾最爱的景致。青禾果然僵了一下,低声道:“路过时看见苏姑娘正和顾公子的书童说话,好像在打听…… 打听侯府的宴席规矩。”
沈玉将糖渣吐在帕子里:“她倒是心急。” 顾修文连聘礼都没备齐,苏瑾却已经在琢磨如何在侯府宴会上出风头了。前世就是这般,苏瑾总以为凭着几分姿色便能平步青云,却不知那侯府的琼花树下,埋着多少不见天日的枯骨。
掌灯时分,青禾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顾修文近日常去城南的清风楼,与户部侍郎家的三小姐邻桌而坐,虽未交谈却总在同一时辰离去。“听说顾家已经在托媒人说合,” 青禾压低声音,“顾老爷想让顾公子先应下沈家的婚事,等借到银子周转,再……”
“再踹了苏瑾另攀高枝?” 沈玉接过话头,烛火在她眸中跳跃成细碎的光点。这倒是符合顾修文的行事风格,前世他就是靠着沈家的陪嫁打通关节,转头便纳了侍郎的远房侄女做妾。
她从妆奁底层摸出个素面信封,里面装着半张泛黄的药方。这是去年整理生母遗物时发现的,背面写着 “京西柳家” 四个字,字迹与药方正文截然不同。前世她直到死前才知道,母亲有位远房表妹嫁入柳家,那位表姑母的丈夫曾在太医院当值,对侯府的内情颇知一二。
“青禾,你亲自去趟京西。” 沈玉将信封折成细条塞进她袖中,“找到柳记药铺的柳掌柜,就说故人之女求见。” 青禾刚要起身,又被她叫住,“带上那包西洋参,就说是…… 母亲的一点心意。” 那是她用攒了三年的月钱买的,原想留着应急,此刻却成了最好的敲门砖。
三更梆子响过,沈玉仍在灯下翻看账本。青禾送来的顾家账目记得潦草,却能看出顾家这半年来借了不少高利贷。她用朱砂笔在 “张记当铺” 四个字下画了道红圈,这家当铺的东家是永宁侯府的远亲,这里面或许藏着什么关联。
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沈玉迅速吹灭烛火。檐角传来几声夜枭啼叫,那是青禾约定的信号,说明她已平安抵达柳家。沈玉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隙,月光恰好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叶片上的露水折射出清冷的光,像极了谢云澜看她时的眼神。
她想起白日里去库房翻找东西时,无意间听到两个婆子的对话。说侯爷夫人已经定下了陪房人选,都是些刁钻难缠的角色,显然是要给她个下马威。沈玉轻轻抚摸着文竹的叶片,指尖被叶尖的细刺扎得微痛 —— 这侯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晨光熹微时,青禾终于回来了。小姑娘眼下带着青黑,却难掩兴奋:“柳掌柜见了药方就哭了,说那是当年夫人亲手写给他的。” 她从怀里掏出个紫檀小盒,里面装着枚羊脂玉扳指,“表姑老爷说这扳指能在侯府通行无阻,遇到难处时……”
沈玉接过扳指在掌心摩挲,玉质温润,内壁刻着个极小的 “医” 字。她忽然想起前世谢云澜曾中过奇毒,太医院束手无策,最后是位游方郎中用偏方治好的,那位郎中会不会与柳家有关?
“柳家还说什么?” 她追问时,注意到青禾的袖口沾着些金粉。青禾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摸出张洒金笺:“表姑母说这是去年侯府请脉时,无意中听到的方子,或许对姑娘有用。”
笺上只写着 “琼花性寒,与麝香相克” 九个字。沈玉捏着那张薄薄的金笺,忽然想起初见谢云澜时,他站在琼花树下,衣襟上沾着的那缕若有似无的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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