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的小院飘着淡淡的霉味。顾修文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指尖捻着那枚沈府送来的玉佩,玉佩上的海棠纹被摩挲得发亮,却暖不了他冰凉的指尖。
“公子,沈家送来的嫁妆清单您看了吗?” 小厮阿福端着茶进来,见他对着玉佩出神,忍不住咋舌,“足足***箱呢!光是那几匹云锦就够咱们换座新院子了。”
顾修文抬眼,眸色晦暗不明:“清点过了?”
“清点了清点了。” 阿福点头如捣蒜,“只是……” 他压低声音,“有几箱东西看着不对劲,箱子上还贴着内务府的封条,像是从宫里流出来的。”
茶盏在手中微微倾斜,滚烫的茶水溅在虎口,顾修文却浑然不觉。他想起半月前靖王密使的话 —— “事成之后,保你官至三品”,当时只当是天上掉的馅饼,如今想来,这沈家的嫁妆未免太蹊跷。
“去把城东的王公子请来。” 顾修文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王公子是吏部侍郎的远房侄子,也是顾修文前阵子结交的酒肉朋友。他一进门就咋咋呼呼:“修文,你可真是走了狗屎运,沈家二小姐那容貌,配你绰绰有余啊!”
顾修文给他倒了杯酒,状似无意地问:“你跟沈家大小姐熟吗?就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真千金。”
“沈玉?” 王公子喝了口酒,咂咂嘴,“不熟,听说在沈府跟个透明人似的,上个月在茶楼见了一面,倒像是变了个人,眼神冷得吓人。” 他凑近了些,“不过我听说,苏瑾以前老欺负她,抢她东西是常事。”
顾修文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她为何突然要替嫁?”
“谁知道呢。” 王公子撇撇嘴,“说不定是想攀高枝。不过那永宁侯府的世子谢云澜可不是好惹的,听说杀过的人能堆成山,沈玉嫁过去也是遭罪。”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阵子我看见苏瑾跟靖王的人偷偷见面,不知道说什么呢。”
顾修文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你看错了吧,她一个深闺小姐,怎么会认识靖王的人?”
“也许吧。” 王公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过话说回来,你真打算娶苏瑾?我叔说顾家最近动作不小,城郊那块地……”
“喝酒。” 顾修文打断他,给酒杯满上,“说这些干什么。” 他看着王公子醉醺醺的样子,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大。靖王,沈家,侯府,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送走王公子,顾修文立刻去了城郊的别院。月光下,十几个精壮的汉子正在练武,刀光剑影映在他眼底,泛着冷意。
“公子。” 领头的护卫单膝跪地,“都按计划训练着呢。”
顾修文点点头,走到库房门口。推开门,里面堆满了兵器和粮草,角落里还放着几个贴着内务府封条的箱子,跟沈府送来的嫁妆箱一模一样。
“这些是……” 他指着箱子,声音发紧。
护卫迟疑道:“是靖王殿下送来的,说是让您大婚之后运到指定地点。”
顾修文的手指抚过封条,忽然想起苏瑾嫁妆里的箱子。原来那些不是普通的财物,而是靖王用来转移的军备!他娶苏瑾,根本不是什么美事,而是被卷进了一场滔天阴谋。
“婚期还有几天?” 他转身问。
“七天。”
“继续准备。” 顾修文握紧拳头,“该娶还是要娶。” 他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就算是陷阱,他也要闯一闯,只要能攀附靖王,将来未必没有翻身的可能。
沈府西跨院的灯亮到了深夜。沈玉将那半块海棠玉佩放在灯下,借着光仔细看着断裂处,发现上面似乎刻着半个 “卫” 字。
“卫?” 青禾凑过来看,“难道夫人的娘家姓卫?”
沈玉摇摇头:“不确定。不过百家姓里带卫的不多,或许是个线索。” 她收起玉佩,“智空大师说玉佩寻亲,说不定要找到另一半玉佩才能知道真相。”
正说着,窗外传来几声夜莺叫,是她安排在外的眼线发信号。青禾出去片刻,带回一张字条:“姑娘,顾家别院确实在练兵,而且有靖王的人进出。”
沈玉捏着字条,指尖冰凉。靖王是当今圣上的胞弟,一直觊觎皇位,侯府则是太子一派,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不简单。她忽然明白谢云澜为何要送城南的铺子,那地方不仅离顾家近,离靖王府也不远。
“把这个收好。” 她将字条烧掉,“去看看苏瑾那边有什么动静。”
青禾刚走,周氏就来了。她穿着件藕荷色的褙子,手里拿着件绣好的披风:“阿玉,天凉了,娘给你绣了件披风。” 她把披风放在桌上,眼神躲闪,“后天就是你的好日子了,紧张吗?”
沈玉看着她,忽然问:“娘,您认识姓卫的人吗?”
周氏脸色微变,慌忙摇头:“不认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沈玉淡淡道,“只是觉得这姓氏好听。” 她看着周氏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心里冷笑。周氏一定知道什么,说不定母亲的死就和这个卫家有关。
周氏坐了会儿,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嫁入侯府的规矩,临走时忽然说:“阿玉,苏瑾年纪小不懂事,以前得罪你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她嫁过去后,还要靠你多照拂呢。”
“我知道了。” 沈玉点头,看着周氏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拳头。照拂?她只等着看苏瑾怎么一步步掉进自己挖的坑。
侯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谢云澜看着秦风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上面写着顾家别院的练兵情况,还有靖王与顾家的往来书信。
“父亲,您看。” 他将密报递给侯爷。
老侯爷看完,重重拍在桌上:“靖王这是要反了!” 他站起身,踱来踱去,“顾家那小子看着不起眼,竟敢掺和这种事!”
“要不要禀报太子殿下?” 谢云澜问。
“不行。” 老侯爷摆手,“没有确凿证据,贸然禀报只会打草惊蛇。” 他沉思片刻,“你大婚那天,靖王肯定会有所动作,我们先按兵不动,见机行事。” 他看着儿子,“沈玉那边…… 你打算怎么办?”
谢云澜想起沈玉冷静的眼神,沉声道:“她似乎知道些什么,或许可以……”
“不可。” 老侯爷打断他,“沈家和靖王走得近,谁知道她是不是靖王的人?你娶她只是权宜之计,切不可动真情。”
谢云澜点头应下,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总觉得沈玉和那些人不一样,她的眼神里没有野心,只有戒备和…… 一种难以言说的哀伤。
夜深人静,顾修文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想起苏瑾娇纵的样子,想起沈玉冷淡的眼神,忽然觉得这场婚事像场荒诞的戏。他起身写了封信,让阿福偷偷送去给吏部侍郎,想探探风声。
第二天一早,阿福就回来了,带回一个锦盒。顾修文打开,里面是支玉簪,和沈玉生母留下的那支很像,只是簪头刻的是桃花。
“侍郎大人说,这支簪子是他偶然得到的,让您好好看看。” 阿福转述,“还说沈玉的生母林氏,以前好像叫卫氏。”
顾修文拿着玉簪,手抑制不住地发抖。卫氏,靖王的母妃就姓卫!难道沈玉的母亲是靖王的亲戚?那他娶苏瑾,沈玉嫁入侯府,根本就是靖王布的局,想用沈家这枚棋子同时牵制侯府和顾家!
他将玉簪摔在地上,碎片溅起,划破了手背。鲜血滴在地上,像一朵朵妖艳的花。
“公子,怎么了?” 阿福惊慌失措。
“没事。” 顾修文深吸一口气,“去准备彩礼,要最好的,让沈家挑不出半点错。” 他要将计就计,既然靖王想利用他,那他也可以利用这场婚事,看看能不能捞到更大的好处。
沈玉正在试穿嫁衣,听到青禾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顾修文倒是沉得住气。” 她抚摸着嫁衣上的金线,“看来他已经知道些什么了,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的计划。”
“姑娘,侯府派人送来了这个。” 青禾递过一个小盒子。
沈玉打开,里面是枚玉佩,和她那半块正好能拼在一起,组成一个完整的 “卫” 字。玉佩下面还压着张字条,是谢云澜的字迹:“大婚当日,小心靖王的人。”
沈玉将两块玉佩合在一起,心中豁然开朗。母亲果然姓卫,而且和靖王有关!谢云澜送这玉佩来,是在示好,也是在提醒她,他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青禾,” 她收起玉佩,“去把那几匹云锦屏风装好,再把母亲留下的那把匕首藏在嫁妆里。” 她要做好万全准备,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她都要闯过去。
苏瑾的院子里传来阵阵笑声。她正试戴顾修文送来的金步摇,笑得合不拢嘴:“还是修文对我好,知道我喜欢这些。”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得意洋洋,“沈玉就算嫁入侯府又怎样?谢云澜根本不喜欢她,她迟早会被休回来!”
周氏坐在一旁,看着女儿得意的样子,心里却隐隐不安。昨夜她梦见林氏浑身是血地站在面前,质问她为何要背叛。她甩甩头,把噩梦甩开,只要苏瑾嫁入顾家,只要沈玉能帮沈家攀附侯府,她做的一切就都值得。
顾修文站在窗前,望着沈府的方向,眼神复杂。他不知道这场婚事最终会走向何方,但他知道,从他决定接受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远处的靖王府里,一个穿着蟒袍的男子正看着密报,嘴角勾起阴狠的笑。他身边的侍卫低声问:“殿下,要按计划进行吗?”
“当然。” 靖王放下密报,“让他们斗吧,斗得越凶,我们的机会就越大。” 他拿起桌上的玉佩,上面刻着半个 “卫” 字,“林氏的女儿,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月光穿过窗棂,照在玉佩上,泛着冰冷的光。一场围绕着婚事的阴谋正在悄然展开,而身处其中的人们,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沈玉抚摸着合二为一的玉佩,忽然觉得母亲的死因并不简单。或许智空大师说的 “故人”,指的就是靖王?而母亲留下的游记和锦囊,说不定藏着能扳倒靖王的证据。
她将玉佩贴身藏好,目光坚定。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险,她都要查清楚真相,为母亲报仇,也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沈府和顾家都弥漫着喜庆的气氛,可在这喜庆之下,涌动的暗流却越来越汹涌,仿佛随时都会爆发。
顾修文看着镜子里穿着喜服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他不知道这场婚事会带给他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沈玉站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残月,轻轻抚摸着袖中的匕首。她知道,从踏入侯府的那一刻起,她的战争就真正开始了。而她,绝不会输。
夜色渐深,各方势力都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着大婚那天的到来。一场席卷京城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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