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时，永宁侯府的角门就被急促的叩击声惊醒。门房打着哈欠拉开半扇门，见是沈府的丫鬟抱着个描金漆盒站在石阶下，眼角的睡意顿时消了大半。
“这是我们家二小姐让送来的，说是有要事面禀侯爷夫人。” 丫鬟将漆盒举过头顶，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门房接过盒子掂量了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眉开眼笑，忙不迭地往里通传。
此刻的正房内，侯爷夫人李氏正对着铜镜试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听到丫鬟禀报沈府送来东西，她漫不经心地拨了下发髻：“苏瑾又闹什么幺蛾子？”
管事嬷嬷打开漆盒，里面铺着红绒布，放着一对羊脂玉镯和几匹云锦。李氏瞥了眼，嘴角撇出讥诮：“想用这点东西堵我的嘴？告诉她，婚事是侯爷定的，我做不了主。”
“夫人，那丫鬟说……” 嬷嬷压低声音，“沈家大小姐苛待二小姐，不仅抢了嫁妆，还动手打人呢。”
铜镜里的人影猛地一顿。李氏转过身，金步摇上的珠翠撞出细碎的声响：“哦？沈玉倒是比我想的有脾气。”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沾着露水的芭蕉叶，“去告诉谢云澜，让他来趟正房。”
谢云澜来得极快，玄色常服上还带着晨练的薄汗。他听完母亲的转述，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眸色沉沉：“母亲信她的话？”
“我信不信不重要。” 李氏用银簪挑开茶盖，“重要的是沈家把我们侯府当什么了？换亲已是无礼，如今还闹得鸡飞狗跳，传出去像话吗？” 她抬眼看向儿子，“那沈玉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听说她在沈府一直不起眼，怎么突然就敢跟苏瑾叫板了？”
谢云澜想起琼花树下那个从容应对的身影，喉间溢出轻嗤：“或许是知道要嫁入侯府，便装起样子来了。” 话虽如此，他却想起那日她避开刁难时的机敏，与传闻中那个怯懦的真千金判若两人。
“装？” 李氏冷笑，“我倒要看看她能装到几时。” 她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这门婚事我不同意，你父亲那边我去说。”
“不必。” 谢云澜打断她，“儿子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 他转身往外走，晨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穿过抄手游廊时，管家匆匆赶来：“世子，沈府派人送来了帖子，说沈老爷想亲自登门拜访。”
谢云澜接过帖子，指尖在沈渊的名字上停顿片刻：“知道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去查下沈玉生母的底细，还有她这些年在沈府的境况。”
管家愣了下，连忙应是。看着世子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身影，他总觉得这位素来冷淡的世子，对这位未来的世子妃似乎格外上心。
沈府西跨院的窗台上，青禾正小心翼翼地晒着药草。沈玉坐在桌前，将那半块海棠玉佩放在晨光里，玉质温润通透，只是断裂处的缺口有些锋利。
“姑娘，侯府那边还没动静呢。” 青禾回头望了眼，“苏姑娘从早上就开始试嫁衣，听说顾公子派人送了支金簪来，美得合不拢嘴。”
沈玉指尖拂过玉佩缺口，眸光微闪：“她越得意，摔得越重。” 她将玉佩收好，“去备车，我们去趟寒山寺。”
青禾眼睛一亮：“是去找智空大师？”
“嗯。” 沈玉点头，“母亲的线索不能耽搁。” 她起身换上件素色布裙，将青玉簪藏在发髻里，“对外就说去上香祈福。”
马车行至半途，突然被一队人马拦住。沈玉撩开窗帘，见是侯府的侍卫，为首的正是谢云澜的贴身护卫秦风。
“沈姑娘，我家世子有请。” 秦风抱拳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这辆半旧的马车。传闻中沈家两位小姐待遇天差地别，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沈玉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世子有何见教？”
“小人不知，只奉命相请。” 秦风侧身让路，“马车已备好，还请姑娘移步。”
青禾攥紧了拳头，沈玉却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回府，告诉老爷我去侯府一趟。” 她掀帘下车，换乘上侯府那辆装饰低调却用料考究的马车。
车厢里铺着波斯地毯，角落里燃着安神香。谢云澜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见她进来也未抬头：“沈姑娘倒是清闲，还有心思出门上香。”
沈玉屈膝行礼，坦然落坐：“婚期将近，去庙里祈福也是应当的。倒是世子，特意派人拦我，不知有何要事？”
谢云澜抬眼，墨眸里淬着寒意：“我母亲说，你苛待苏瑾？”
“原来如此。” 沈玉莞尔，“世子是来替苏瑾讨公道的？” 她从袖中取出那几张银饰的单子，“这些是我愿赠予苏瑾的嫁妆，她不要。库房的账册也可证明，我从未动过沈府给她准备的任何东西。” 她将单子推过去，“至于动手，是她先推搡我，我只是自卫罢了。”
谢云澜看着单子上清秀的字迹，想起母亲转述的哭闹场面，指尖的棋子停在半空。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更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冷静陈述的女子。
“我知道了。” 他收回目光，“此事我会处理。” 沉默片刻，他又道，“三日后侯府会派人去下聘，你…… 准备好。”
沈玉心中微澜渐起，面上却依旧平静：“多谢世子告知。” 她起身告辞，走到车厢门口时，忽然回头，“世子可知，苏瑾为何执意要嫁顾修文？”
谢云澜皱眉：“不是说两情相悦？”
“或许吧。” 沈玉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顾修文上个月还在追求吏部侍郎家的小姐，不知世子有没有兴趣查查？”
马车缓缓驶离，谢云澜捏着那几张单子，眸色愈发深沉。秦风在外禀报：“世子，查到顾修文确实与侍郎千金过从甚密，不过半个月前突然断了联系。”
“有意思。” 谢云澜将棋子放回棋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去查查顾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动。”
寒山寺的钟声在半山腰回荡时，沈玉已站在禅房外。智空大师正在打坐，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发髻上的青玉簪：“施主终于来了。”
沈玉取下玉簪，拆开藏在里面的纸卷：“大师认识我母亲？”
老和尚接过纸卷，浑浊的眼睛泛起水光：“林施主是老衲的故人。” 他指着窗外的银杏树，“二十年前，她常来这里抄经，说这棵树像她家乡的那棵。”
沈玉的心猛地一跳：“我母亲的家乡在哪里？她的家人……”
“时机未到。” 智空大师打断她，递过一个锦囊，“这里面有封信，等你嫁入侯府后再看。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打开。” 他双手合十，“施主好自为之。”
返程的马车里，沈玉摩挲着锦囊，触感坚硬，似乎藏着硬物。青禾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食盒：“姑娘，这是寺里的素点心，听说对身体好。”
沈玉打开食盒，里面的海棠酥做得栩栩如生。她拿起一块，忽然发现底层压着张纸条，上面是青禾的字迹：“顾修文昨夜去了苏府后院，与周氏密谈半个时辰。”
指尖的海棠酥骤然碎裂。沈玉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原来苏瑾的婚事，还有周氏在背后推波助澜。那她们的目的，仅仅是让苏瑾嫁入顾家吗？
三日后，侯府的聘礼浩浩荡荡地抬进沈府。十六抬嫁妆从正门而入，红绸漫天飞舞，惊得巷子里的孩童追着马车跑。沈渊站在门阶上，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聘礼，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老爷，侯府真是给足了咱们面子。” 周氏扶着他的胳膊，眼角瞟向不远处的西跨院，“还是阿玉有福气。”
沈渊哼了声：“别忘了叮嘱她，到了侯府要谨言慎行，别给咱们沈家惹麻烦。” 他转身往里走，脚步轻快，全然忘了几日前还在为苏瑾的嫁妆发愁。
西跨院里，沈玉正看着青禾清点嫁妆单子。侯府送来的不仅有金银珠宝，还有几间铺子的地契，手笔之大远超预期。
“姑娘，侯府这是……” 青禾咋舌，“他们就这么看好您？”
沈玉指着其中一张地契：“这铺子在城南，离顾家很近。” 她指尖划过纸面，“谢云澜这是在提醒我，他知道顾修文的事了。” 她将地契收起，“把那几匹云锦做成屏风，放在外间。”
青禾不解：“做屏风？那多浪费啊。”
“不浪费。” 沈玉望着窗外，“侯府里盯着这门婚事的人不少，总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正说着，苏瑾带着丫鬟闯了进来。她穿着新做的石榴红嫁衣，头上插着顾修文送的金簪，下巴抬得老高：“姐姐倒是好福气，这么多聘礼。” 她瞥了眼嫁妆单子，眼底闪过嫉恨，“不过姐姐也别高兴太早，侯府可不是那么好待的。”
沈玉放下单子，淡淡道：“妹妹放心，总比某些人嫁过去还要贴补夫家强。” 她看着苏瑾瞬间涨红的脸，“听说顾公子最近手头紧，连给妹妹买首饰的钱都要向朋友借？”
苏瑾气得发抖：“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妹妹嫁过去就知道了。” 沈玉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母亲留下的东西，我劝你别再打主意，否则……” 她抬手拂过苏瑾头上的金簪，“这簪子要是断了，可就不好看了。”
苏瑾吓得后退半步，看着沈玉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姐姐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让她莫名心慌。
侯府的书房里，侯爷正看着下聘的清单。谢云澜站在一旁，听着父亲的分析：“沈家最近和靖王走得很近，你娶了沈玉，对我们侯府有利无害。” 老侯爷放下清单，“那丫头确实比苏瑾沉稳，你眼光不错。”
谢云澜想起沈玉说顾修文的事，迟疑道：“父亲，要不要查查顾家？”
“不必。” 侯爷摆手，“一个五品小官罢了，翻不起什么浪。” 他话锋一转，“倒是你母亲那边，你多担待些。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谢云澜点头应下，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秦风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密信：“世子，查到顾家在城郊买了块地，好像在偷偷练兵。”
信纸从指尖滑落，谢云澜猛地看向窗外，阳光刺眼，却照不进那些潜藏的阴影。他忽然明白，这场看似简单的换亲，背后或许藏着更大的阴谋。
而此时的沈府，沈玉正将智空大师给的锦囊藏进妆奁深处。青禾进来禀报：“姑娘，苏姑娘的嫁妆里发现了几箱不属于沈家的财物，好像是……” 她压低声音，“是从国库流出来的！”
沈玉猛地回头，眸色骤变。原来周氏和苏瑾的算计，远比她想的更可怕。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婚期定在半月后，沈府和侯府都忙着筹备。没人注意到，城郊的顾家别院，顾修文正对着一幅画像冷笑。画像上的女子眉眼弯弯，赫然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安嫔。而画像的角落，盖着靖王的私印。
风起云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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