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西跨院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场无声的祭奠。沈玉坐在窗前,指尖摩挲着一本泛黄的医书,书页间夹着半片干枯的海棠花瓣,那是生母林氏生前最爱的花。
“姑娘,前院吵翻天了。” 心腹丫鬟青禾掀帘进来,鬓角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前面跑回来。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愤懑,“苏姑娘正摔东西呢,说老爷太太给的嫁妆太少,吵着要去库房拿东西。”
沈玉翻过一页书,墨色的眸子波澜不惊:“她要拿什么?”
“还能是什么?” 青禾往窗外瞥了眼,确认无人偷听后才咬牙道,“她说您生母留下的那只紫檀木匣子看着值钱,想拿去当了添作她的嫁妆!”
书页骤然停在某一页,沈玉的指尖在 “当归” 二字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只紫檀匣子是母亲林氏的陪嫁,里面装着她仅存的几件遗物 —— 一支青玉簪,半块刻着海棠纹的玉佩,还有一本残缺的游记。前世她被苏瑾哄骗,将匣子交了出去,后来才知那游记里藏着母亲娘家的线索,可惜等她醒悟时,匣子早已不知所踪。
“去看看。” 沈玉合上书,起身时裙摆扫过椅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前院正厅果然一片狼藉。苏瑾披散着头发,将一个描金漆盒狠狠掼在地上,珍珠散落一地,滚得满厅都是。沈父沈渊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地猛灌茶水,沈母周氏则搂着苏瑾的肩,一面抹泪一面叹气:“我的儿,娘知道委屈你了,可家里的银钱实在周转不开……”
“周转不开?” 苏瑾猛地甩开周氏的手,泪眼婆娑却字字尖利,“姐姐要嫁入侯府,你们就紧着她的体面,到了我这儿就成了周转不开?那只紫檀匣子明明放在库房角落积灰,拿出来给我添点嫁妆怎么了?沈玉她一个快要嫁人的,留着那些死人东西有什么用!”
“放肆!” 沈玉站在月洞门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让喧闹的正厅静了下来。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湖蓝色襦裙,裙摆洗得有些发白,却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冷冷地落在苏瑾身上。
苏瑾见她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梗着脖子迎上去:“我放肆?沈玉,你别以为要嫁入侯府就了不起了!这沈府还轮不到你做主!” 她几步冲到沈玉面前,伸手就要推搡,“那些破烂本就该是我的,你给不给?”
沈玉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她的指力不大,却精准地捏在苏瑾腕间的麻筋上,疼得苏瑾哎哟一声弯下腰。“苏瑾,” 沈玉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母亲的遗物,谁也动不得。”
“你敢拧我?” 苏瑾又疼又气,眼泪真的涌了出来,“爹娘!你们看她!她不过是个捡回来的野种,竟敢对我动手!”
周氏连忙上前想拉开两人,却被沈玉冷冷一瞥,脚步顿时僵住。沈玉看向沈渊,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爹,女儿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母亲临终前,亲手将那只匣子交给您保管,说要等女儿及笄后交还给我。您难道忘了?”
沈渊脸上闪过一丝愧疚,避开女儿的目光,干咳一声道:“阿玉,你妹妹也是一时糊涂……”
“糊涂?” 沈玉冷笑一声,松开苏瑾的手腕,看着她捂着胳膊跳脚,“她都敢肖想母亲的遗物,这可不是糊涂,是没规矩,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转向苏瑾,字字清晰,“你占了我十五年的身份,抢了我十五年的宠爱,如今还要拿我母亲的东西去贴补你的嫁妆,苏瑾,你的心是黑的吗?”
“你胡说!” 苏瑾气得浑身发抖,“我才是沈家的小姐!那些本就该是我的!”
“是吗?” 沈玉缓步走到厅中,目光扫过满室狼藉,“那你告诉我,母亲最爱的是什么花?父亲当年给母亲写的第一封家书,藏在什么地方?母亲亲手绣的那方海棠帕子,针脚有什么讲究?”
一连串的问题让苏瑾张口结舌,脸色由红转白。她从小被周氏教着模仿林氏的喜好,却从未真正了解过那个早逝的女人。
沈玉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凉。她转向沈渊夫妇,屈膝行了一礼:“爹,娘,女儿并非要与妹妹争执,只是母亲的遗物对女儿意义非凡,断不能给任何人。若是妹妹觉得嫁妆不够体面,女儿这里还有几件母亲留下的银饰,虽不值钱,却也是份心意,妹妹若不嫌弃,便拿去添上吧。”
周氏一听这话,顿时眉开眼笑:“还是阿玉懂事。瑾儿,你看你姐姐多疼你……”
“谁要她的破东西!” 苏瑾尖叫道,眼睛却死死盯着沈玉身后的库房方向。她记得去年偷偷溜进库房时,曾瞥见那紫檀匣子上镶嵌着几颗鸽血红宝石,看着就价值不菲。她好不容易才要嫁入顾家,绝不能让沈玉比下去。
“既然妹妹不稀罕,那就算了。” 沈玉不再看她,对沈渊道,“爹,女儿想现在就去将匣子取回来,免得再有人打它的主意。”
沈渊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去吧。”
沈玉转身往外走,青禾连忙跟上。经过苏瑾身边时,苏瑾突然阴恻恻地说:“沈玉,你别得意。就算你拿了那破匣子又怎样?你嫁入侯府也不过是个摆设,谢云澜根本不会喜欢你!”
沈玉脚步未停,只淡淡留下一句:“比起嫁给顾修文那种野心勃勃的小人,我觉得我的去处,至少比你光明。”
苏瑾闻言,脸色骤变。顾修文虽是她自己选的,但被沈玉点破其家境贫寒、野心不小,心里终究不是滋味。她对着沈玉的背影跺了跺脚,心里的恨意像藤蔓一样疯长。
沈玉跟着库房管事打开沉重的木门,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库房角落里堆着不少杂物,那只紫檀匣子就放在一个旧樟木箱上,上面盖着块褪色的蓝布。
沈玉走过去,轻轻揭开蓝布。匣子约莫半尺见方,紫檀木的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四角镶嵌着银质的海棠花饰,正面的锁扣是一颗鸽血红宝石,确实价值不菲。但沈玉知道,这匣子最珍贵的不是材质,而是里面的东西。
她从管事手里接过钥匙,打开锁扣。匣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放着一支青玉簪,簪头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海棠花;半块玉佩温润通透,上面刻着半个 “林” 字;还有一本线装的游记,封面已经有些磨损。
沈玉拿起那本游记,指尖刚碰到封面,就感觉到里面似乎夹着什么硬物。她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将游记揣进袖中,然后把青玉簪和玉佩小心地放进匣子里,对管事说:“麻烦您了,这匣子我要带回房去。”
管事连忙点头哈腰:“姑娘客气了。”
回到西跨院,沈玉立刻让青禾守在门口,自己则关上房门,从袖中取出那本游记。她仔细翻看着,终于在最后几页发现了异样 —— 有几页的纸张比其他地方厚实,边缘有细微的折痕。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线装,果然从里面掉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展开一看,上面是母亲清秀的字迹,写着几行字:“玉簪藏信,玉佩寻亲,海棠花开,故人自来。”
沈玉的心跳骤然加速。母亲果然留下了线索!她拿起那支青玉簪,仔细检查着,发现簪头的海棠花可以拆卸。她轻轻旋动簪头,果然听到 “咔哒” 一声轻响,簪头与簪杆分离,里面藏着一卷更小巧的纸卷。
她展开纸卷,上面只有一行字:“城西寒山寺,智空大师。”
沈玉将纸卷重新藏好,心中百感交集。前世她从未发现这些秘密,想来是苏瑾拿到匣子后,只看重了紫檀木和宝石,将里面的东西随手丢弃了。这一世,她不仅保住了母亲的遗物,还发现了如此重要的线索,或许这就是重生的意义。
就在这时,青禾匆匆进来禀报:“姑娘,苏姑娘又在前面闹了,说要去告诉侯爷夫人,说您苛待她……”
沈玉将匣子锁好,放在梳妆台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让她去。侯府若是连这点是非都分不清,那这门亲事,不嫁也罢。” 她知道,苏瑾这是狗急跳墙了,但她也正好借此机会,看看侯府的态度。
而此时的前院,苏瑾正哭闹着要去侯府告状,沈渊夫妇焦头烂额地劝着。他们不知道,这场嫁妆风波,不过是沈玉反击的开始,而那本看似普通的游记,将在不久的将来,掀起更大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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