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刚把晚晴送走，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站在月洞门边，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眼神却透着几分审视："沈姑娘，侯府来人了，说是侯爷夫人请您过去说话呢。"
沈玉正对着铜镜卸下钗环，闻言动作一顿。黄铜镜面映出她平静的脸，鬓角碎发垂在颊边，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知道了。" 她放下玉簪，声音听不出喜怒，"烦请嬷嬷稍等，容我换件衣裳。"
张嬷嬷撇撇嘴，显然没料到这个一向被忽视的真千金竟有如此镇定的气度。她原以为沈玉会惊慌失措，或是忙着讨好自己打探消息，毕竟谁都知道侯爷夫人最疼苏瑾，如今换了个替嫁的，心里定然憋着气。
"姑娘快些吧，侯府的马车在外头等着呢。" 张嬷嬷拉长了调子，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
沈玉没接话，只让留下的小丫鬟取来一件石青色暗纹褙子。这料子是去年生辰母亲赏的，虽不算华贵，却胜在端庄大气。她对着镜子仔细系好领扣，指尖划过衣襟上细密的缠枝纹 —— 这是她生母当年最爱的纹样，一针一线都是旧人念想。
"走吧。" 她转身时，眼底那点温情已淡得不见踪影，只剩一片沉静。
侯府的马车停在沈府大门外，乌木车厢配着黄铜配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悄无声息，单看这规制便知绝非寻常人家。车夫见沈玉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懒洋洋地放下脚凳。
沈玉踩着脚凳上车时，余光瞥见街角柳树下站着个穿宝蓝色长衫的身影。那人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如松，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昨日在侯府花园偶遇的谢云澜。他怎么会在这里？是特意等她，还是巧合路过？
不等她细想，马车已缓缓启动。车帘缝隙里，那抹宝蓝色身影始终没动，倒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垫，角落里燃着安神香，却驱不散那股若有似无的疏离感。沈玉靠在车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晚晴打探到的消息在脑海里盘旋：侯爷夫人出身名门，性子骄纵，最是看重门第尊卑。前世自己嫁入侯府后，这位婆母从未给过好脸色，动辄便以 "商户女" 的身份敲打她。
如今她顶着替嫁的名头，又是商户出身的真千金，这场召见怕是鸿门宴。
马车行至侯府侧门停下，早有婆子候着。穿过抄手游廊时，沈玉特意留意着周遭环境。侯府果然名不虚传，连墙角堆砌的太湖石都透着讲究，只是廊下侍立的丫鬟仆妇们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轻视。
正厅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侯爷夫人端坐在上首紫檀木椅上，鬓边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穿着石青色绣鸾鸟纹的褙子，手腕上那只羊脂玉镯水头极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民女沈玉，见过侯爷夫人。" 沈玉屈膝行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侯爷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起来吧。听说你要替苏瑾嫁入侯府？" 她的声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说出的话却像裹着冰碴子。
"是。" 沈玉垂着眼帘，语气平静无波。
"哼，倒是有几分胆子。" 侯爷夫人放下茶盏，茶盖与杯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可知我们侯府是什么地方？不是你们沈家那种商户能随便攀附的。"
沈玉抬起头，目光坦然迎上对方的视线："夫人说笑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此事已有婚约在前，并非民女攀附。"
"婚约？" 侯爷夫人冷笑一声，"那婚约原是给苏瑾的。你一个商户养在外面的女儿，也配得上我们云澜？" 她特意加重 "养在外面" 四字，字字诛心。
沈玉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夫人此言差矣。民女虽是沈家真女，却也知书达理，恪守本分。苏姑娘既心有所属，民女替嫁亦是全了两家颜面，何错之有？"
"牙尖嘴利！" 侯爷夫人拍了下桌案，旁边侍立的丫鬟们吓得齐刷刷跪下，"我看你是没规矩惯了！来人，给她上杯茶，让她学学什么叫侯府规矩。"
一个小丫鬟端着茶盘上前，茶杯里的茶水冒着热气，显然刚沏好的。沈玉看着那杯滚烫的茶，心里明镜似的 —— 这是故意刁难，要么烫到手失了仪态，要么就是抗命不遵。
她伸手去接时，指尖刚碰到杯壁就猛地缩回，脸上却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多谢夫人赐茶，只是这茶水太烫，民女怕失手打碎了夫人的宝贝茶杯，还是等凉些再喝吧。"
侯爷夫人没料到她会这样应对，脸色沉了沉："不过是杯茶，有什么打紧的？我看你是故意不给我面子。"
"民女不敢。" 沈玉福了福身，"只是民女笨手笨脚，若是真打碎了杯子，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侯府待客严苛？再说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厅中悬挂的《松鹤延年图》上，"听说这画是前朝名家手笔，若是因一杯茶失了分寸，惊扰了画作，那民女可就罪该万死了。"
这话既给了侯爷夫人台阶下，又暗指侯府气度，可谓一举两得。站在一旁的管事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沈家姑娘竟有如此急智。
侯爷夫人脸色稍缓，却依旧没打算放过她："既然你怕烫，那就去偏厅给老祖宗抄段经文吧。老祖宗最近身子不适，正需要人祈福。"
沈玉心里了然，这是变着法儿要磋磨她。偏厅阴冷潮湿，冬日里更是寒气刺骨，抄经看似轻松，实则是要让她受冻。
"能为老祖宗祈福，是民女的福气。" 她欣然应允，语气里听不出半分不满。
跟着引路丫鬟往偏厅走时，沈玉路过花园，恰逢谢云澜从对面走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玉带勾勒出挺拔身形，看到沈玉时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谢小侯爷。" 沈玉屈膝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谢云澜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母亲让你过来？"
"是，夫人让民女来给老祖宗抄经祈福。" 沈玉如实回答。
谢云澜眉头微蹙，显然知道偏厅的情况。他沉默片刻，淡淡道："偏厅阴冷，仔细着凉。" 说完便径直离去，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沈玉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这位小侯爷，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漠。
偏厅果然如预想中那般阴冷，墙角还堆着未燃尽的炭火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宣纸倒是上好的宣纸，只是砚台里的墨已经冻住了。
"姑娘请吧，老夫人说了，要抄完这卷《心经》才能回去。" 引路丫鬟放下烛台，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沈玉没理会她的态度，只仔细打量着四周。墙角那盆炭火还有余温，她走过去添了些新炭，又找来个小铜炉放在桌边取暖。待墨汁化开，她提笔蘸墨，开始抄写经文。
她的字是生母教的，楷书端正秀丽，笔锋却透着一股韧劲。写着写着，窗外飘起了细雨，打在窗棂上淅淅沥沥作响。沈玉拢了拢衣襟，正想继续抄写，忽听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谁？" 她警觉地抬头，手里的毛笔下意识握紧。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小丫鬟端着个食盒走进来，怯生生道："姑娘，这是小侯爷让送来的点心和热茶。"
沈玉看着食盒里精致的糕点和还冒着热气的茶壶，心中微动。谢云澜这是什么意思？示好？还是另有目的？
"替我谢过小侯爷。" 她让小丫鬟把东西放下，待对方走后，却没动那些点心，只倒了杯热茶暖手。
直到暮色四合，沈玉才抄完经文。她收起抄好的经文，仔细叠好放进袖中，正准备起身，忽觉头晕目眩，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姑娘！" 门外传来晚晴焦急的声音，她不知何时竟寻了过来。
"我没事。" 沈玉扶住桌沿站稳，脸色有些苍白，"只是有些着凉。"
晚晴心疼不已，连忙扶着她往外走："姑娘何苦这么委屈自己？那侯爷夫人分明是故意刁难！"
"无妨。" 沈玉摇摇头，声音有些虚弱，"这点苦都受不住，将来怎么在侯府立足？"
回到沈府时，沈玉已是头晕眼花。晚晴刚要去请大夫，就见苏瑾带着丫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支珠花把玩。
"哟，姐姐这是从侯府回来了？瞧着脸色不太好，莫不是被人欺负了吧？" 苏瑾阴阳怪气地说，眼底满是幸灾乐祸。
沈玉靠在榻上，连眼皮都懒得抬："妹妹若是闲得慌，不如多想想怎么准备嫁妆，免得嫁过去被顾家耻笑。"
苏瑾脸色一僵，随即又换上得意的笑容："我的嫁妆就不劳姐姐费心了。倒是姐姐，听说在侯府受了委屈，要不要妹妹在爹娘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
"不必了。" 沈玉闭上眼，语气冷淡，"晚晴，送客。"
苏瑾见讨不到好，悻悻地走了。晚晴关上门，担忧道："姑娘，您真的没事吗？我还是去请大夫吧。"
沈玉摇摇头，从袖中取出抄好的经文："你把这个收好，或许日后有用。"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去查查侯府老祖宗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晚晴虽不明所以，还是点头应下。看着晚晴离去的背影，沈玉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侯爷夫人的刁难，谢云澜的示好，还有那位神秘的老祖宗，这侯府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深。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侯府书房里，谢云澜正听着管家回禀沈玉在偏厅的所作所为。
"那沈姑娘倒是沉得住气，不仅没抱怨，还把经文抄得工工整整。" 管家如实禀报。
谢云澜把玩着手中的玉佩，若有所思："她还做了什么？"
"中途添了炭火，还借了小铜炉取暖，倒是懂得照顾自己。" 管家想了想，又道，"对了，她似乎认出了老祖宗最爱的那幅《松鹤延年图》。"
谢云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认得？"
"看样子是的，还特意提了一句是前朝名家手笔。" 管家点头。
谢云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 这个沈玉，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芭蕉叶发出沙沙声响。沈玉躺在床上，听着雨声难以入眠。她知道，这次侯府之行只是开始，真正的交锋，还在后面。而她腰间那枚生母留下的玉佩，不知何时竟变得有些温热，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夜深人静时，晚晴悄悄回到院中，手里拿着张纸条："姑娘，查到了。老祖宗多年前中风，一直卧病在床，府里很少有人去探望。不过听说，老祖宗没生病前，最疼的就是小侯爷。"
沈玉接过纸条，借着月光仔细看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来，这位老祖宗，会是她在侯府的一大助力。只是她没注意到，窗外的廊下，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这场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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