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踏着暮色回到沈府时,正撞见苏瑾披着件藕荷色软缎披风,在廊下指挥丫鬟挂红灯笼。见她进来,苏瑾手里的鎏金剪子 “咔嗒” 一声合上,嘴角勾起抹得意的笑:“姐姐这趟侯府之行,想必是顺风顺水?”
沈玉摘下沾着夜露的帷帽,鬓角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侯府规矩大,不及妹妹在府中自在。”
“那是自然。” 苏瑾挺了挺胸,故意让腕间新添的翡翠镯子撞上腰间玉佩,发出清脆的声响,“再过几日,我便是顾家妇,往后这沈府,可就只剩姐姐一个姑娘家了。” 她特意加重 “顾家妇” 三字,仿佛那三个字是什么天大的荣耀。
沈玉淡淡瞥了眼她腕上的镯子 —— 那是昨日母亲刚赏的,想必是为了安抚她仓促定下的婚事。“妹妹既得偿所愿,该好生预备嫁妆才是。” 她绕过苏瑾往正房走,青灰色裙裾扫过廊下青苔,带起细碎的凉意。
刚转过月洞门,就见母亲王氏扶着婆子迎上来,脸上堆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急切:“玉儿回来了?侯府那边…… 谢小侯爷可有说什么?”
“未曾细谈。” 沈玉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只在花园偶遇,说了寥寥数语。”
王氏的笑容淡了些,拉着她往内屋走:“你父亲正等着呢,有话要问你。” 穿过穿堂时,沈玉瞥见父亲沈宏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手指反复摩挲着茶盏边缘,茶沫子都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坐吧。” 沈宏抬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永宁侯府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
“侯爷让谢小侯爷自行斟酌,谢小侯爷说还要再观察。” 沈玉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却没喝,指尖只贴着温热的杯壁。
“观察?” 沈宏皱起眉,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婚书都换了,还有什么可观察的?苏瑾那边已经跟顾家说定了,三日后下聘,你这边若是拖拖拉拉,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王氏忙在一旁打圆场:“你父亲也是急糊涂了。玉儿啊,不是爹娘催你,实在是这桩婚事关系重大。你想,苏瑾嫁去顾家,虽说顾家眼下寒微,但有咱们帮衬着,日后总能好起来。可你这头不一样,永宁侯府是什么地方?那是能让咱们沈家更上一层楼的靠山!”
沈玉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女儿明白爹娘的意思。”
“明白就好。” 沈宏放缓了语气,却更添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方才你母亲已经让人去侯府递了帖子,约了后日去商量婚期。你这几日好生预备着,别出什么岔子。”
“后日?” 沈玉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侯府尚未明确答复,如此仓促……”
“有什么仓促的?” 沈宏打断她,“苏家那边已经敲死了,侯府难道还能反悔不成?再说了,你替嫁本就占了便宜,姿态放低些没什么错。”
占了便宜?沈玉在心底冷笑。前世她也是这样被父母哄骗着,以为替嫁是沈家给她的恩典,直到进了侯府才明白,自己不过是父母攀附权贵的棋子,是苏瑾奔向 “真爱” 的垫脚石。
王氏见她不语,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触感虚浮得像一团棉花:“玉儿最是懂事。你放心,只要你在侯府站稳脚跟,将来帮衬衬家里,爹娘定然不会忘了你的好。你看你生母留下的那些东西,虽说不多,但都是体面物件,到时候都给你当嫁妆,风风光光嫁过去,也让侯府的人瞧瞧,咱们沈家待你不薄。”
提及生母遗物,沈玉的指尖微微收紧。她记得前世,这些东西最后都被苏瑾哭着要去,母亲只轻飘飘一句 “都是姐妹,让着点”,便让她眼睁睁看着那些承载着母亲最后念想的物件,成了苏瑾讨好顾修文的玩意儿。
“多谢母亲费心。” 沈玉抽回手,站起身福了福,“女儿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
回到自己那间偏僻的小院,晚晴正守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忙迎上去:“姑娘可算回来了,方才苏姑娘那边的丫鬟来传话,说明日要借用咱们院里那对青玉瓶当摆设,说是顾公子要来府里拜访。”
“青玉瓶?” 沈玉眸色一沉。那对瓶子是母亲当年的陪嫁,后来转赠给了她生母,虽说不值什么大钱,却是为数不多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是啊,那丫鬟说话可神气了,说苏姑娘如今是沈家的娇客,借对瓶子算什么。” 晚晴气鼓鼓地说,“我没敢应,只说要问过姑娘。”
沈玉走到窗前,望着院外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告诉她们,瓶子是我生母遗物,概不外借。”
“姑娘,这样会不会……” 晚晴有些担忧,“惹得老爷夫人不高兴?”
“不高兴也无妨。” 沈玉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水,“有些东西,若是一开始就让出去了,往后只会被得寸进尺。”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陈旧的木匣。打开匣子,里面只有几支素银簪子,一对玉耳环,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银票,加起来不足百两。
这便是她全部的家当。
晚晴看着也红了眼眶:“姑娘,咱们真要就这么嫁过去吗?侯府那些人,听着就不好相与。”
“不是‘就这么嫁过去’,是必须嫁过去。” 沈玉将银票仔细叠好,放回匣中锁好,“但嫁过去,不代表要任人拿捏。” 她看向晚晴,“你派去查顾修文的人,有消息了吗?”
“已经回来了,” 晚晴压低声音,“说顾修文虽说是个秀才,却性子浮躁,前几日还在赌坊跟人争执。他家确实贫寒,母亲早逝,父亲卧病在床,家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妹。”
沈玉颔首:“果然如此。苏瑾以为自己捡了个良人,却不知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前世顾修文正是靠着沈家的资助才步步高升,可发达之后,转头就嫌弃苏瑾善妒,纳了好几房妾室,最后苏瑾郁郁而终,死时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那…… 侯府那边呢?” 晚晴又问。
“侯府的水更深。” 沈玉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谢云澜性子冷淡,侯爷看重权势,侯夫人骄横善妒,还有那些旁支亲戚,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想起今日在侯府花园,谢云澜那双审视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样的人,或许比顾修文更难应付,但也更有利用价值。
“对了姑娘,” 晚晴像是想起什么,“方才去给老爷夫人回话时,我在廊下听见张嬷嬷跟夫人说,侯府夫人好像不太满意您,说要给您个下马威呢。”
沈玉并不意外:“意料之中。毕竟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抢了苏瑾婚事的庶女 —— 哦,他们还不知道,我才是沈家正经的嫡女。”
这也是前世直到很久以后,侯府的人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那时她早已在侯府站稳了脚跟。这一世,她不打算隐瞒,但也不会主动挑明,这层身份,或许能成为她意想不到的武器。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是母亲王氏身边的张嬷嬷。“姑娘,夫人让您过去一趟,说是苏姑娘那边又闹着要嫁妆了,想让您去劝劝。”
沈玉挑眉。苏瑾这是故意的,知道她刚从侯府回来,故意在父母面前作妖,好显得自己有多受宠。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沈玉理了理衣襟,对晚晴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好院子,随后跟着张嬷嬷往苏瑾的院子走去。
刚走到月亮门边,就听见苏瑾尖利的哭喊声:“我不管!那套赤金头面必须给我!不然我怎么嫁去顾家?人家会笑话我是个没嫁妆的!”
“我的儿,那套头面是给你姐姐准备的……” 王氏的声音带着无奈。
“她一个替嫁的,要那么好的头面干什么?” 苏瑾拔高了声音,“再说了,她不是有她生母留下的东西吗?那些就够了!我不管,我就要那套赤金头面!”
沈玉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争执,心一点点冷下去。原来母亲说要把生母遗物给她当嫁妆,不过是安抚她的幌子,真正的好东西,早就预备着给苏瑾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内,苏瑾正坐在王氏腿上撒娇,见沈玉进来,立刻收了哭声,挑衅地看着她。王氏脸上有些尴尬,勉强笑道:“玉儿来了,你看你妹妹,真是被惯坏了。”
沈玉没看苏瑾,径直走到王氏面前:“母亲,女儿听说妹妹想要那套赤金头面?”
“也不是非要不可,” 苏瑾抢着说,“只是觉得那套头面更配我,姐姐一向素雅,戴那些太张扬了。”
“妹妹说的是。” 沈玉淡淡开口,“我确实用不上那么贵重的头面。”
苏瑾眼睛一亮,刚想说什么,就听沈玉继续道:“不过,那套头面是祖父当年赏赐给母亲的,按规矩,该由府中嫡女继承。女儿虽不才,却也知道嫡庶有别。妹妹虽是爹娘养在身边,终究是……”
“你什么意思?” 苏瑾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你是说我不是沈家的女儿?”
“妹妹何必动怒。” 沈玉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我只是陈述事实。论起身份,我这‘替嫁’的,倒比妹妹更有资格用那套头面。”
王氏忙拉住苏瑾,对沈玉厉声道:“玉儿!胡说什么呢?瑾儿虽是抱养的,但在爹娘心里,跟亲女儿没两样!”
“女儿不敢质疑爹娘的心意。” 沈玉垂下眼,“只是规矩就是规矩。若是妹妹真喜欢那套头面,不妨等日后顾公子发达了,让他给妹妹买更好的。至于沈家的东西,还是按规矩来分比较好,免得传出去,让人说沈家连嫡庶尊卑都分不清。”
她说得句句在理,又暗指苏瑾身份不正,苏瑾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王氏也被噎得说不出话,她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沈玉,竟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
沈玉看目的达到,便福了福身:“若是没别的事,女儿先回房了。后日要去侯府,还需好生预备。”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满室的难堪与愤怒。
回到院中,晚晴见她脸色平静,忍不住问:“姑娘,就这么跟她们撕破脸,好吗?”
“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 沈玉走到院中,望着天上的残月,“只是让她们知道,我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意欺负的沈玉了。” 她顿了顿,“晚晴,你再去一趟城郊的柳家庄,找我那位表姑母。告诉她,我很快就要嫁入侯府,有些事,需要她帮忙。”
那位表姑母是她生母的远房表妹,前世在她最落魄的时候,曾偷偷接济过她。虽然后来被侯夫人发现,断了联系,但那份情分,沈玉记在心里。这一世,她需要更多的助力,不能只靠自己。
晚晴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待晚晴走后,沈玉独自站在院中,月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她知道,今日的争执只是开始,接下来,无论是沈家的算计,还是侯府的刁难,她都必须一一应对。
而她的筹码,只有自己。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沈玉转身回房,关上房门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那些欠了她的,她会一一讨回来。那些想算计她的,她也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侯府也好,沈家也罢,她沈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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