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的主院正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低气压。
侯爷夫人王氏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方绣着兰草的丝帕，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她身旁的大丫鬟画屏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捶着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废物！一群废物！” 王氏猛地将丝帕摔在桌上，声音尖利，“不过是去沈家走一趟，探探口风，竟连个准话都问不出来！还说什么谢三公子偶遇了那个沈玉，态度不明？我看他就是被那丫头灌了什么迷魂汤！”
画屏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屈膝道：“夫人息怒，三公子自有分寸，想来只是觉得此事突然，需得从长计议罢了。”
“从长计议？” 王氏冷笑一声，眼神刻薄，“我看他是被猪油蒙了心！那沈玉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沈家流落在外的真千金，养在乡下那么多年，能有什么见识？论身份，论教养，哪一点比得上苏瑾？苏瑾可是沈家精心教养了十五年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也是顶顶出众的，配我们云澜还差不多！那沈玉…… 哼，怕不是连字都认不全几个！”
她越说越气，拍着桌子道：“我看沈家就是故意的！先是苏瑾闹着要退婚，再让这个上不得台面的沈玉替嫁，分明是没把我们永宁侯府放在眼里！真当我们侯府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画屏低声劝道：“夫人，话也不能这么说。沈玉毕竟是沈家的真千金，名分上是够的。而且…… 听说这位沈小姐，性子似乎挺沉稳的，昨日在府里，面对下人的轻视，也没露半分怯色。”
“沉稳？我看是闷葫芦！” 王氏不屑道，“一个连亲生父母都不待见的丫头，能有什么出息？进了我们侯府，还不是任人拿捏的份？我告诉你，我可绝不能让这样的人做我的儿媳妇，丢我们侯府的脸！”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不行，我得想个法子，让那沈玉知难而退！就算她真的嫁进来了，也得给她个下马威，让她知道知道，我们侯府的规矩，不是她一个乡下丫头能懂的！”
画屏心中一惊，试探着问：“夫人想怎么做？”
王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附在画屏耳边低语了几句。画屏听完，脸色微变：“夫人，这…… 会不会太过分了？万一被侯爷知道了……”
“侯爷那边我自有说辞！” 王氏不耐烦地挥手，“你照着我说的做就是了！我倒要看看，这个沈玉，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画屏不敢再劝，只能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画屏走后，王氏端起桌上的茶盏，却又重重放下。她不是不明白，侯爷看重沈家的势力，对这门婚事的态度本就有些松动。谢云澜又是个有主见的，自己这个做母亲的，说话未必管用。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苏瑾她是见过的，模样周正，嘴又甜，每次来府里都把她哄得开开心心的。若是苏瑾嫁进来，她还能拿捏几分。可沈玉呢？一个素未谋面、性子沉稳得不像个小姑娘的丫头，怕是个难啃的骨头。她绝不能让这样的人，坏了她儿子的前程！
另一边，谢云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谢云澜正坐在书桌前，看着手中的兵书，眉头却微微皱着。方才母亲派人来叫他过去，话里话外都是让他拒了沈家的婚事，言语间对沈玉的轻视毫不掩饰。
他放下兵书，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击着。
沈玉…… 那个在琼花树下，从容应对他问话的女子，真的像母亲说的那样不堪吗？
昨日初见，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站在漫天飞舞的琼花中，神色平静，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她的话不多，却句句在理，既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卑躬屈膝，也没有因为替嫁之事而自怨自艾。
这样的女子，会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吗？
谢云澜有些怀疑。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虚伪做作的女子，沈玉的冷静和从容，反而让他觉得有些…… 特别。
“公子，” 门外传来心腹小厮清风的声音，“夫人那边又让人来了，说请您过去一趟。”
谢云澜眉头皱得更紧：“知道了，就说我在忙，过会儿再过去。”
“是。” 清风应声退下。
谢云澜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侯府的夜晚，总是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可这安静之下，又藏着多少汹涌的暗流？
母亲对沈玉的不满，父亲的权衡利弊，还有…… 府里那些旁支亲戚的目光。
他知道，自从大哥去年在边关受了伤，身子大不如前，府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二叔家的堂兄谢云舟，更是明里暗里地与他较劲，总想在父亲面前表现，觊觎着未来的爵位。若是他的婚事出了什么岔子，那些人怕是会立刻跳出来，落井下石。
沈玉…… 她的出现，会给这潭浑水，带来怎样的变数？
谢云澜的指尖划过冰冷的窗棂，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不管沈玉是什么样的人，这门婚事，既然父亲让他自己决定，他就不会轻易被旁人左右。他要亲自看看，这个主动替嫁的沈家真千金，到底有几斤几两。
而此时的侯府偏院，谢云舟正坐在院子里喝酒，身边陪着他的，是他的谋士周先生。
“周先生，你说，这谢云澜的婚事，会不会黄了？” 谢云舟喝了口酒，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听说沈家那个真千金，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连侯爷夫人都看不上。”
周先生抚着胡须，微微一笑：“不好说。沈家主动提出换亲，想必是有备而来。那沈玉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想来也不是个简单角色。而且，侯爷看重沈家的势力，只要侯爷点头，这婚事怕是难黄。”
“哼，一个乡下丫头罢了，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 谢云舟不屑道，“我倒希望她能嫁进来，最好能和谢云澜闹得鸡飞狗跳，让父亲看看，谢云澜选的好媳妇！”
周先生摇了摇头：“公子慎言。谢三公子心思深沉，那沈玉若真的嫁进来，未必会如公子所愿。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静观其变。若是这门婚事真的成了，那沈玉初入侯府，根基未稳，说不定…… 我们还能从她身上，找到些谢云澜的把柄。”
谢云舟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
周先生凑近谢云舟，低声说了几句。谢云舟听完，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就按先生说的办！我倒要看看，谢云澜这次，能不能躲得过去！”
夜色渐深，侯府的各路人马，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这场看似简单的换亲，早已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和心思，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都网在其中。
而身处这张网中心的沈玉，此时正坐在灯下，听着青禾的汇报。
“姑娘，我让人打听了，侯府那边，确实有些动静。” 青禾压低声音道，“听说侯爷夫人对您很不满意，觉得您配不上谢三公子，还说…… 要给您一个下马威呢。”
沈玉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抬眸，眼底平静无波：“意料之中。侯门深似海，哪有那么容易进的？”
“那姑娘，我们要不要……” 青禾有些担忧。
“不必。” 沈玉放下笔，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要给我下马威，我接着便是。只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再去查查，侯府二房的谢云舟，最近在做什么。”
青禾愣了一下：“谢云舟？姑娘查他做什么？”
“谢云澜在侯府的处境，怕是并不安稳。” 沈玉缓缓道，“他的对手，就是我的潜在对手。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
前世她对侯府的内部争斗知之甚少，只知道谢云澜似乎过得并不舒心。这一世，她既然要嫁入侯府，就不能只盯着眼前的敌人，还要看清周围的暗流。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青禾应道。
青禾走后，沈玉拿起那张被墨滴弄脏的宣纸，上面写着几个字：“静水流深”。
她看着这四个字，眼神渐渐坚定。侯府的水再深，她也要蹚一蹚。苏瑾的算计，侯爷夫人的刁难，谢云舟的觊觎…… 她都接下了。
只是，她不会再像前世那样，任人摆布。这一世，她要做那个执棋的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沈玉眼底的锋芒。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然拉开了序幕。而她，沈玉，早已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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