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回来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她脚步轻快地踏入汀兰水榭,见沈玉已坐在窗边翻看着一本泛黄的医书,忙压低声音道:“姑娘,老周那边有消息了。”
沈玉合上书,抬眸看向她:“说。”
“老周查了顾修文的底细,” 青禾凑近一步,语速极快,“顾修文是南边来的举子,三年前考中了秀才,之后便留在京城备考举人,只是接连两次都落榜了。他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身体不大好,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一家子挤在城南的破巷子里,日子过得十分拮据。”
沈玉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击着,若有所思:“就这些?他品行如何?与人往来呢?”
“老周说,顾修文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去书铺和偶尔与几个同样落魄的举子聚聚,几乎不与外人打交道。街坊邻里都说他性子沉闷,不爱说话,但还算老实,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劣迹。” 青禾顿了顿,又道,“不过…… 老周说,前几日见过顾修文去了趟城西的赌坊,虽然只待了半个时辰就出来了,但手里却多了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知是赢了钱,还是……”
“赌坊?” 沈玉眉峰微挑。一个家境贫寒、需得苦读备考的举子,去赌坊做什么?
“是,而且那赌坊背后的东家,据说与户部侍郎有些牵扯。” 青禾补充道。
沈玉沉默片刻,眸色渐深。苏瑾选的人,果然不简单。一个看似落魄的穷举子,却与官场之人有所牵连,这其中定然藏着猫腻。前世她从未听说过顾修文这号人物,想来是苏瑾重生后,刻意避开了原本的轨迹,才将这枚 “棋子” 摆到了台前。
“知道了。” 沈玉淡淡道,“让老周继续盯着,有任何新动静,立刻回报。”
“是。” 青禾刚应下,院外就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苏瑾尖利的哭腔。
沈玉与青禾对视一眼,皆是了然。
“这才刚天亮,苏小姐又在闹什么?” 青禾皱眉道。
“去看看。” 沈玉起身,理了理衣襟。她知道,苏瑾这是等不及了。
主仆二人刚走到月亮门边,就见苏瑾正跪在沈从安和李氏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她身上穿着件藕荷色的软绸衣裙,此刻已被泪水打湿了大半,头发也有些散乱,看起来格外可怜。
“爹!娘!女儿是真心喜欢修文哥哥的!求求你们成全女儿吧!” 苏瑾捶着胸口,哭得肝肠寸断,“女儿知道,放弃侯府的婚事会让你们失望,可女儿心里只有修文哥哥一人啊!若是不能嫁给他,女儿…… 女儿不如死了算了!”
李氏被她哭得心烦意乱,拉着她的手劝道:“瑾儿,你这是何苦呢?顾修文家境贫寒,你嫁过去要受苦的!侯府那才是好去处啊!”
“女儿不怕受苦!” 苏瑾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氏,“只要能和修文哥哥在一起,就算住破屋、喝稀粥,女儿也心甘情愿!娘,您就可怜可怜女儿,成全了女儿吧!”
沈从安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指着苏瑾道:“你…… 你真是要气死我!沈家白养你十五年,你就这么回报我们?为了一个穷酸举子,连侯府的荣华富贵都不要了?”
“爹!” 苏瑾膝行几步,抱住沈从安的腿,“女儿知道错了,可女儿对修文哥哥是真心的!前世…… 不,女儿是说,女儿总觉得与修文哥哥缘分深厚,若是错过了他,女儿会后悔一辈子的!爹,您就当可怜可怜女儿,好不好?”
她险些说漏嘴,好在及时改口,沈从安和李氏并未察觉异样,只当她是为情所困,胡言乱语。
沈玉站在暗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苏瑾的演技,比前世更加精湛了。只是那句 “前世”,虽一闪而过,却没逃过沈玉的耳朵。看来,苏瑾确实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的,而顾修文,便是她前世认定的 “良人”。
可前世的顾修文,究竟是何许人也?能让苏瑾如此死心塌地?
就在这时,李氏叹了口气,看向沈从安:“老爷,瑾儿这孩子,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既然她如此心诚,要不…… 就算了吧?”
“你说什么?” 沈从安瞪大眼睛,“你也想让她嫁那个穷举子?”
“不然还能怎么办?” 李氏抹了抹眼角,“瑾儿说了,若是不成,她就去死。咱们就这一个养女,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我也活不成了。再说,阿玉那边,不是还在等侯府的消息吗?万一…… 我是说万一,侯府那边不同意换亲,咱们岂不是两头空?倒不如先应下瑾儿的婚事,也算是留条后路。”
沈从安沉默了。李氏的话,虽然难听,却也有几分道理。沈家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不上不下,全靠联姻巩固势力。若是能同时攀上侯府和…… 虽然顾修文现在落魄,但万一将来有出息呢?
他看向仍在地上哭哭啼啼的苏瑾,又想起沈玉昨日在侯府的遭遇,谢云澜那冷淡的态度,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
“罢了罢了!” 沈从安终于松了口,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就依你们娘俩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将来若是后悔了,可别怨我们没提醒你!”
苏瑾闻言,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立刻换上感激涕零的神情:“谢谢爹!谢谢娘!女儿绝不会后悔的!女儿一定会好好过日子,将来让修文哥哥好好孝敬你们!”
李氏连忙扶起她,心疼地替她擦眼泪:“傻孩子,快起来吧,地上凉。既然你爹同意了,娘这就让人去顾家提亲。”
“娘最好了!” 苏瑾抱着李氏的胳膊,撒娇道,眼底的得意几乎要藏不住了。
沈玉在暗处冷冷看着这一幕,转身悄无声息地回了汀兰水榭。
果然,苏瑾得偿所愿了。
接下来,便是顾家的态度了。
沈府派去顾家提亲的是个老管家,姓王,在沈家待了几十年,最是会说话。他带着聘礼 —— 虽然不多,但对于顾家来说,已是十分丰厚 —— 来到城南那间破败的小院时,顾修文正在屋里温书。
听到王管家说明来意,顾修文愣住了,手里的书卷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
“王管家,您…… 您是不是搞错了?” 顾修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您说…… 沈家要将二小姐苏瑾,许配给我?”
王管家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顾公子说笑了,这种事哪能搞错?我家老爷和夫人说了,瞧着顾公子一表人才,将来必定大有可为,与我家二小姐正是天作之合。只要公子点头,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
顾修文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沈家是京中望族,苏瑾虽说是养女,但也是金枝玉叶,怎么会突然要嫁给自己这个穷酸举子?这里面,定然有蹊跷。
他想起前几日在书铺偶遇苏瑾的情景。那女子容貌秀丽,衣着华贵,看他的眼神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狂热,当时他只当是错觉,如今想来,莫非……
“王管家,此事太过突然,容我…… 容我考虑几日?” 顾修文定了定神,说道。
“顾公子是觉得我家二小姐配不上你?” 王管家脸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还是说,公子已有了心上人?”
“不不不,王管家误会了。” 顾修文连忙摆手,“只是…… 在下家境贫寒,怕是委屈了二小姐。而且,在下还要备考,婚事……”
“这有何难?” 王管家打断他,“我家老爷说了,只要公子肯娶二小姐,沈家便资助公子读书赶考,将来若是中了功名,沈家还能在朝中为公子打点一二。至于家境,那都是暂时的,只要公子有能力,还怕将来富贵不来吗?”
资助读书?打点功名?
顾修文的心脏猛地一跳。这诱惑,对于他这样出身贫寒、一心想往上爬的举子来说,实在是太大了。他寒窗苦读多年,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让母亲和妹妹过上好日子吗?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
他看了眼里屋,母亲正在咳嗽,妹妹在一旁小声安慰。家里的米缸已经见了底,母亲的药也快没了。若是错过了沈家这门亲事,他不知道还要熬多久,甚至可能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
顾修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头看向王管家:“好,我答应了。”
王管家脸上的笑容又重新绽放:“顾公子果然是个明白人!那我这就回去禀报我家老爷和夫人,择个吉日,便可完婚。”
王管家走后,顾修文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他总觉得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顺利,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等着他跳进去。可他别无选择,为了母亲和妹妹,为了自己的前程,他只能赌一把。
苏瑾得知顾修文应允的消息时,正在屋里试穿新做的衣裳。她一把抓住春桃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你说什么?他答应了?顾修文真的答应了?”
“是啊小姐!” 春桃也替她高兴,“王管家刚回来禀报,说顾公子一口答应了,还说能娶到小姐是他的福气呢!”
“太好了!太好了!” 苏瑾喜极而泣,抱着春桃又哭又笑,“我就知道,他一定会答应的!前世我们没能在一起,这一世,谁也别想拆散我们!”
春桃被她哭得莫名其妙,却也不敢多问,只当她是太高兴了。
苏瑾哭了一会儿,忽然止住眼泪,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沈玉呢?她知道了吗?”
“应该…… 还不知道吧?” 春桃迟疑道,“王管家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去汀兰水榭呢。”
“哼,她知道了也没用!” 苏瑾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就算她想嫁入侯府又怎么样?谢云澜那个冰块脸,有什么好的?哪里比得上修文哥哥温柔体贴?等我嫁给修文哥哥,将来他中了状元,当了大官,我就是诰命夫人!到时候,我看沈玉在侯府还怎么得意!”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将来风光无限的样子,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而此时的汀兰水榭,沈玉正听着青禾的汇报。
“姑娘,王管家回来了,说顾修文答应了婚事,老爷和夫人已经让人去选吉日了。” 青禾道,“苏小姐那边,高兴得都快疯了。”
沈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底平静无波:“我知道了。”
“姑娘,您不觉得奇怪吗?” 青禾忍不住问道,“顾修文怎么会突然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就不怕这里面有诈?”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沈玉淡淡道,“沈家能给他的,正是他最想要的。他没有理由拒绝。”
“可苏小姐……”
“苏瑾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顾修文这个人。” 沈玉打断她,眸色幽深,“她想要的,是顾修文能给她的未来。只是她忘了,人心是会变的。尤其是像顾修文这样野心勃勃的人,今日能为了利益娶她,明日也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抛弃她。”
前世苏瑾的结局如何,沈玉不知道,但她可以肯定,绝不会是苏瑾现在想象的那般美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青禾问道,“侯府那边还没消息,苏小姐的婚事却定下来了,万一……”
“没有万一。” 沈玉放下茶杯,语气坚定,“侯府的婚事,我志在必得。苏瑾想靠顾修文翻身,那我就先让她得意几天。青禾,去把我那支梅花簪子拿来。”
青禾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取来了那支铜制的梅花簪。
沈玉拿着簪子,走到窗边,对着月光细细端详。簪子的花纹已经有些模糊,但做工还算精致。这是她生母柳氏留下的唯一一件像样的首饰,前世被苏瑾抢走,后来不知流落何处。
“这支簪子,或许能派上用场。” 沈玉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她将簪子收好,转身道:“青禾,再去告诉老周,让他盯紧顾修文,尤其是他和苏瑾的往来。另外,查一下顾修文前几日去赌坊,到底是去做什么,那钱袋里的钱,又是从哪里来的。”
“是。” 青禾应声离去。
沈玉重新坐回窗边,拿起那本医书。书页上记载着一种罕见的毒草,名为 “断魂草”,无色无味,混入食物中,短期内不会发作,但日积月累,会让人慢慢衰弱,最终油尽灯枯。
前世她在侯府时,曾见过有人中过这种毒,只是当时她人微言轻,未能查明真相。如今想来,那毒,会不会与苏瑾有关?
沈玉的指尖在 “断魂草” 三个字上轻轻划过,眸色越发深沉。
苏瑾,顾修文,谢云澜,永宁侯府…… 这一世的棋局,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但她不会怕,更不会退缩。
她要一步一步,慢慢走,稳稳走,直到将所有棋子都掌控在自己手中。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棂,照在沈玉的脸上,映出她沉静而坚定的神情。而远处的苏瑾院里,还不时传来欢快的笑声,与这宁静的清晨,显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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