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的马车驶进沈府侧门时，天边正浮着一层薄薄的暮色。初夏的晚风卷着庭院里栀子花的甜香，掠过垂落的竹帘，落在她微凉的手背上。
她掀帘下车，青禾早已候在廊下，见她回来忙上前搀扶：“姑娘可算回来了，老爷和夫人在正厅等了好一阵子呢。”
沈玉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绣的缠枝纹。方才在侯府琼花树下与谢云澜的那番对答，仍在脑海里盘旋。那男人立在落英中的模样，眉峰间的冷峭，问话时眼底的审视，都像淬了冰的玉，看着光润，触之生寒。
“知道了。” 她轻声应着，提步往正厅走。青禾跟在身后，见她神色平静，忍不住低声问：“姑娘，侯府那边…… 态度如何？”
沈玉脚步微顿，偏头看了眼廊柱后探出头的丫鬟 —— 那是苏瑾身边的二等丫鬟春桃，想来是得了苏瑾的吩咐，特意在此处窥听。她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春桃听清：“侯府规矩大，我去时三公子正在忙，只见到了管家。婚事的事，还得再等等。”
春桃果然没再多留，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抄手游廊的拐角。
青禾气得攥紧了帕子：“姑娘，苏小姐也太过分了，竟派人盯着您！”
“无妨。” 沈玉推开正厅的门，暖黄的烛火扑面而来，“她越急，越容易出错。”
正厅里，沈父沈从安正背着手踱来踱去，沈夫人李氏坐在下首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捏着佛珠，眉头拧得紧紧的。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看来，眼底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阿玉回来了？” 李氏率先起身，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她一番，“侯府那边怎么说？谢三公子见着了吗？他有没有说什么？”
沈玉福了福身，敛眸道：“见过父亲，见过母亲。女儿今日去了侯府，起初由管家招待，后来在花园里偶遇了谢三公子。”
“偶遇？” 沈从安停下脚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他既见了你，总该有个准话吧？到底愿不愿意换亲？”
“父亲息怒。” 沈玉抬眸，语气平静，“谢三公子言语间颇为疏离，只说此事需得与侯爷商议，并未直接应下，也未拒绝。侯爷那边…… 女儿并未得见。”
李氏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连侯爷的面都没见着？这永宁侯府，是瞧不上我们沈家吗？早知道苏瑾那丫头如此作妖，当初就不该让她占了你的身份养在主院，如今倒好，婚事搅成一团乱麻！”
她嘴里抱怨着苏瑾，眼神却不住往沈玉身上瞟，带着几分审视，仿佛在评估这个被她冷落了十五年的真女儿，是否真能担起联姻侯府的重任。
沈玉垂着眼帘，掩去眸底的讥诮。前世她也是这样，在沈家活得像个影子，李氏从未正眼看过她。如今要靠她攀附侯府了，才想起她是沈家的女儿。
“母亲不必忧心。” 沈玉缓缓开口，“侯府势大，行事素来谨慎。谢三公子既说要商议，便是还有转圜的余地。倒是苏瑾妹妹那边……”
“你别提她！” 沈从安猛地一拍桌子，“方才我和你母亲还在说，她既然铁了心要嫁那个顾修文，便随她去！左右沈家养了她十五年，也算仁至义尽。只是阿玉，你……”
“女儿明白。” 沈玉适时打断他，“若侯府最终应下婚事，女儿自当遵从父母之命。只是侯府态度不明，我们也需做两手准备。”
“两手准备？” 沈从安皱眉，“你有什么想法？”
“女儿不敢妄议。” 沈玉微微欠身，“只是觉得，无论婚事成与不成，我们都该先稳住苏瑾妹妹那边。她既一心想嫁顾修文，不如先让她安心，免得再生出别的事端，反而让侯府看了笑话。”
这话正合沈从安的心意。他最看重沈家的脸面，生怕苏瑾再闹出让人耻笑的事，忙点头道：“你说得有理。我明日便让人去顾家问问，尽快把苏瑾的婚事定下来，省得夜长梦多。”
李氏也松了口气：“还是阿玉懂事。你放心，只要你能顺利嫁入侯府，母亲定然给你备一份体面的嫁妆，绝不让你在侯府被人看轻。”
沈玉谢了恩，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便以路途劳累为由，告退回了自己的小院。
她住的 “汀兰水榭” 在沈府最偏僻的角落，四周种着一圈芭蕉，此时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院子里只有一间正房带两间耳房，比起苏瑾住的三进院落，简陋得像是下人住处。
青禾伺候她换下外出的衣裙，见她脸色疲惫，忍不住道：“姑娘，您今日在侯府受了委屈吧？那些下人看您的眼神，奴婢都替您气不过！”
沈玉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觉得身上的寒意散了些：“不过是些趋炎附势的嘴脸，有什么好气的。”
前世她在侯府的三年，见多了这样的人。谢云澜的冷漠，婆母的刁难，下人的捧高踩低，她早已领教过。如今重来一次，这点轻视，不过是开胃小菜。
“青禾，” 沈玉放下茶杯，目光沉静，“你去一趟城南的‘清风茶馆’，找一个叫老周的茶博士，就说我让他查个人。”
青禾是沈玉生母留下的丫鬟，也是她在沈家唯一能信任的人。沈玉重生后，便暗中培养了几个可靠的眼线，老周便是其中之一。
“姑娘想查谁？” 青禾问道。
“顾修文。” 沈玉一字一顿道，“我要知道他的所有底细 —— 家里有几口人，品行如何，近来与哪些人往来，甚至…… 他这几日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都要查清楚。”
青禾愣了一下：“姑娘查他做什么？苏小姐不是铁了心要嫁他吗？”
“正因如此，才要查。” 沈玉眸色微深，“苏瑾也是重生回来的，她放着侯府的婚事不要，偏要嫁给家境贫寒的顾修文，这里面定然有古怪。前世我与她交集不多，不知顾修文是何人物，但这一世，我不能让她再坏了我的事。”
苏瑾恨她入骨，前世若不是苏瑾设计，她也不会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如今苏瑾改了婚事，看似与她无关，但沈玉知道，以苏瑾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过她。顾修文，很可能就是苏瑾手中的一把刀。
“奴婢明白了。” 青禾重重点头，“奴婢这就去办。”
“小心些，别让人察觉了。” 沈玉叮嘱道，“尤其是沈家的人，还有…… 苏瑾身边的人。”
“奴婢省得。” 青禾匆匆离去后，院子里只剩下沈玉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陈旧的木窗。窗外月光皎洁，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树影斑驳。
沈玉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那个唯一属于她的木箱。箱子是生母柳氏留下的，边角早已磨损，漆皮剥落。她轻轻掀开箱盖，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 —— 几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一支铜制的梅花簪，还有一个小小的锦盒。
她拿起锦盒，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玉质普通，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 “柳” 字。这是生母柳氏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她前世被苏瑾抢走，最后却被谢云澜踩碎的东西。
沈玉握紧玉佩，指腹摩挲着冰冷的玉面。前世她一无所有，在侯府举步维艰，最终任人宰割。这一世，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她将玉佩小心收好，又清点了一下自己的财物。除了几件旧衣，便只有生母留下的二十两银子，以及她这几年偷偷做绣活攒下的十两碎银。这点钱，别说在侯府立足，恐怕连打点下人都不够。
沈玉深吸一口气。侯府不比沈家，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没有足够的底气，根本无法生存。她必须尽快积攒力量，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自保之力。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她前几日偷偷写下的药方，是前世偶然得知的一个古方，专治心悸之症。谢云澜前世似乎有这个毛病，只是从不示人。
沈玉将药方折好，放进袖中。或许，这会是她日后在侯府的一个筹码。
她重新看向木箱，目光落在箱底那几本书上。那是柳氏留下的医书，前世她在侯府被禁足时，便是靠着这些医书打发时间，久而久之，竟也学了些医术。这一世，医术或许也能成为她的自保之力。
沈玉将衣物和首饰仔细叠好，又将医书分门别类放好。她知道，一旦侯府应下婚事，她很快就要离开沈家，进入那个深似海的侯门。她没有苏瑾的张扬，没有沈家的全力支持，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夜色渐深，沈玉吹熄了烛火，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却毫无睡意。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 谢云澜的冷漠眼神，苏瑾的得意笑容，沈家父母的无情嘴脸，还有…… 那场让她葬身火海的大火。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这一世，她沈玉，绝不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永宁侯府也好，苏家算计也罢，她都会一一接下。那些欠了她的，害了她的，她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沈玉的脸上，映出她嘴角一抹冰冷的弧度。
棋局已开，她这颗曾经的弃子，如今要亲手落子，扭转乾坤。
而第一步，便是要弄清楚，苏瑾和顾修文，到底在谋划着什么。
沈玉闭上眼，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前世的片段，试图从中找出顾修文的蛛丝马迹。忽然，一个模糊的身影闪过 —— 前世谢云澜曾处置过一个贪赃枉法的官员，好像就姓顾…… 只是记不清名字了。
难道…… 顾修文与那位顾姓官员有关？
沈玉的心猛地一跳。若真是如此，苏瑾的算计，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她必须尽快拿到顾修文的底细。
夜色更浓，沈府深处，苏瑾的院里还亮着灯。而汀兰水榭的这间小屋，却已陷入沉寂，只余下月光，静静流淌。一场无声的较量，已在暗处悄然拉开序幕。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