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永宁侯府的正厅内已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永宁侯谢承宗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摩挲着一枚玉扳指,目光沉沉地看着下方站立的长子谢云澜。
“老夫人已定下你与沈玉的婚期,三个月后。” 谢承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你怎么看?”
谢云澜身着藏青色锦袍,腰间玉带束得笔直,闻言微微躬身:“父亲,儿子无异议。”
“无异议?” 谢承宗抬眼,锐利的目光扫过他,“那沈玉虽是沈家真女,却在乡野长大,身世不明不白。如今朝堂局势微妙,我们侯府在夺嫡之争中立场未明,此时娶一个背景不清的女子,恐引人物议。”
谢云澜垂眸道:“父亲顾虑的是。但沈玉入府这些时日,行事沉稳,聪慧过人,老夫人颇为赏识。且她替嫁之事已传遍京城,若是此时变卦,反倒显得我侯府出尔反尔。”
“你倒是替她说话。” 谢承宗冷哼一声,“我听说,前几日苏瑾在府中闹事,是你将人赶出去的?”
“苏瑾言行无状,有失体统,而只是维护侯府颜面。” 谢云澜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谢承宗深深看了他一眼,放缓了语气:“云澜,你是侯府世子,未来的继承人。你的婚事,从来不只是私事,更关乎侯府的兴衰。那沈玉…… 你需得看紧些,莫要让她坏了府里的事。”
“儿子明白。” 谢云澜应道。
谢承宗摆摆手:“罢了,婚期已定,多说无益。你去准备吧,莫要出了差错。”
谢云澜躬身告退,转身走出正厅。廊下的晨露沾湿了他的靴底,他却浑然不觉。父亲的话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他何尝不知婚事的重要性,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对沈玉的关注,早已超出了对一个 “合适的世子妃” 的考量。
回到书房,谢云澜铺开一张宣纸,却迟迟未能下笔。脑海中反复浮现出沈玉在慈安堂应对谢云薇姐妹时的从容,在苏瑾闹事前的冷静,还有她那首 “清风自有暗香来” 的诗。这个女子,就像一株生长在石缝中的兰草,看似柔弱,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正怔忡间,小厮进来禀报:“世子爷,柳夫人派人来问,婚事的采买事宜,是否按往年的规矩来办?”
谢云澜回过神,沉声道:“让母亲全权做主便可,只是……” 他顿了顿,“沈小姐那边的嫁妆,不必太过寒酸,按中等世家的规格来准备。”
小厮应下退去。谢云澜看着窗外,心中暗忖,这或许是他目前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与此同时,西跨院内,沈玉正在清点老夫人送来的赏赐。锦缎、玉器、古玩摆了满满一桌子,皆是价值不菲之物。青禾喜滋滋地说:“小姐,老夫人真是看重您,这些赏赐比二小姐和三小姐加起来的都多。”
沈玉拿起一支翡翠步摇,触手温润,却只是淡淡道:“不过是些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 她清楚,老夫人对她好,一半是真心赏识,另一半则是为了平衡侯府内部的势力。柳夫人对她的不满,谢云薇姐妹的敌意,都需要老夫人这杆大旗来压制。
“小姐,柳夫人派人来说,让您过去一趟,商议婚事采买的事。” 一个小丫环进来禀报。
沈玉眸光微动,柳夫人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吗?她放下步摇,对青禾说:“备车,我们去柳夫人的院子。”
柳夫人的院子名为 “晚香院”,院内种满了菊花,此时虽未到花期,却已显露出几分萧索。沈玉走进正厅,见柳夫人端坐在上首,脸色不虞。
“沈玉来了,坐吧。” 柳夫人的语气淡淡的,没有丝毫热情。
沈玉依言坐下,开门见山:“不知夫人找我来,有何吩咐?”
柳夫人端起茶杯,轻轻撇着浮沫:“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关于你和云澜的婚事采买。你刚从乡下回来,怕是不懂这些规矩,我便跟你说说。”
她说着,拿出一本账册,指着上面的条目:“这是往年侯府办婚事的规矩,采买的物品、数量、规格都写得清清楚楚。你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说。”
沈玉接过账册,翻开一看,只见上面的采买清单虽然齐全,但很多物品的规格都偏低,甚至有些布料和首饰的质地,连中等人家的婚事都比不上。她心中冷笑,柳夫人这是明着给她下马威,想让她在嫁妆上被人笑话。
“夫人,” 沈玉合上账册,平静地说,“这账册上的规格,似乎有些不合规矩吧?按侯府的身份,世子妃的婚事采买,不该如此寒酸。”
柳夫人脸色一沉:“沈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侯府虽有家底,但也不能铺张浪费。这些规格,已是按规矩来的。”
“夫人说笑了。” 沈玉淡淡道,“去年二小姐及笄,夫人为她采买的首饰,光是一支赤金嵌红宝的凤钗,就价值百两银子。如今世子大婚,采买的首饰却只是些银镀金的,这未免太过悬殊了吧?”
她顿了顿,又说道:“我并非贪图富贵,只是觉得,世子妃的婚事,关乎侯府的颜面。若是太过寒酸,怕是会被人笑话侯府小气。”
柳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沈玉竟然连去年谢云薇及笄的事都知道。她脸色铁青,冷冷地说:“既然你觉得不合适,那这采买的事,就由你自己负责吧。只是府里的银钱有限,你可别太过分。”
沈玉心中暗喜,她要的就是这句话。“多谢夫人成全。沈玉定会量力而行,绝不会让侯府丢脸。”
她起身告退,走出晚香院,青禾忍不住说:“小姐,柳夫人也太过分了,竟然想在婚事上克扣您。”
沈玉笑了笑:“无妨。她越是想压制我,我就越是要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青禾,你去把我那几箱生母留下的遗物取来。”
青禾不解:“小姐,您拿那些东西做什么?”
“那些遗物里,有几件玉器和字画,都是珍品。” 沈玉解释道,“我打算将它们变卖了,作为婚事采买的添头。”
“可是小姐,那些是老夫人留给您的念想啊!” 青禾急道。
“念想固然重要,但眼下的局面更重要。” 沈玉坚定地说,“只有把婚事办得风光,我在侯府的地位才能真正稳固。那些遗物,日后我会再赎回来的。”
青禾无奈,只得点头应下。
回到西跨院,沈玉立刻让人将遗物装箱,送去当铺变卖。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等她在侯府站稳脚跟,定会将这些遗物赎回来。
傍晚时分,青禾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喜色:“小姐,当铺的掌柜说,您那些遗物都是珍品,一共给了五千两银子呢!”
沈玉点点头,五千两银子,足够她将婚事采买办得风光了。“你拿着这些银子,去京城最大的绸缎庄和首饰铺,按最高的规格采买物品。记住,一定要挑最好的,不要怕花钱。”
“是,小姐。” 青禾高兴地应下,拿着银子出去了。
沈玉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心中思绪万千。她知道,柳夫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在暗中使绊子。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柳夫人耍什么花样,她都有信心应对。
夜幕降临,谢云澜来到西跨院。他看着满院子堆放的采买物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些都是你买的?”
沈玉点点头:“是。我觉得柳夫人定下的规格太过寒酸,便自己添了些银子,按最高的规格采买的。”
谢云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不必如此。侯府还不至于连世子妃的婚事都办不起。”
“我知道。” 沈玉淡淡道,“但这是我的婚事,我想办得风光些,也算是为自己争一口气。”
谢云澜沉默了片刻,说道:“你做得对。侯府的颜面,不能丢。” 他顿了顿,又说道,“明日我让账房再拨五千两银子给你,不够再跟我说。”
沈玉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谢云澜会如此支持她。“多谢世子爷。”
谢云澜摇摇头:“不必谢我。这也是为了侯府的颜面。”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明日父亲要在府中设宴,款待几位朝中大臣,你也一起来吧。”
沈玉心中一动,这是要让她正式以世子妃的身份见客吗?她点点头:“是,沈玉遵命。”
谢云澜离开了,沈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她知道,明日的宴会,又是一场硬仗。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面对什么,她都不会退缩。
第二天一早,沈玉便开始梳妆打扮。她穿上一件石榴红的锦袍,上面用金线绣着百子千孙图,头戴一支赤金嵌珍珠的凤钗,颈间戴着一串东珠项链,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
来到正厅,只见永宁侯和几位朝中大臣已经坐在那里交谈。谢云澜站在永宁侯身边,看到沈玉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沈玉走上前去,屈膝行礼:“沈玉见过父亲,见过各位大人。”
永宁侯点点头:“玉丫头来了,快坐下吧。”
沈玉在谢云澜身边坐下,微笑着看向各位大臣。那些大臣看到沈玉,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侯府的世子妃竟然如此年轻貌美,气度不凡。
宴席上,各位大臣纷纷向永宁侯敬酒,谈论着朝中的局势。沈玉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话,却总能说到点子上,引得各位大臣频频点头称赞。
永宁侯看着沈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沈玉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有她做云澜的妻子,对侯府来说,是一件好事。
宴席过半,一位姓王的御史突然开口:“侯爷,听闻世子妃是沈家的真女,刚从乡下回来不久?”
永宁侯点点头:“正是。”
王御史笑道:“如此说来,世子妃倒是个苦尽甘来的人。只是不知世子妃在乡下时,都做些什么?”
沈玉知道,王御史这是在试探她的出身。她微微一笑,说道:“回王大人,沈玉在乡下时,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女,平日里帮着家里做些农活,读些闲书罢了。”
“哦?” 王御史挑眉,“不知世子妃读的都是些什么闲书?”
沈玉答道:“不过是些《女诫》《内则》之类的书,还有一些诗词歌赋。”
王御史笑道:“世子妃倒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只是不知世子妃对朝中之事,有何见解?”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好谈论朝中之事?永宁侯的脸色微微一沉,正要开口阻止,沈玉却抢先说道:“王大人谬赞了。沈玉一个女子,对朝中之事不敢妄加评论。只是近日听闻边境不宁,沈玉斗胆说一句,若是朝廷能安抚民心,休养生息,想必边境之事也能迎刃而解。”
这番话虽然简单,却颇有见地。各位大臣听了,纷纷点头称赞。王御史也笑道:“世子妃果然有见地,侯爷真是好福气。”
永宁侯的脸色缓和下来,心中对沈玉更加满意。
宴席结束后,各位大臣纷纷告辞离开。永宁侯看着沈玉,说道:“玉丫头,你今日表现得不错。”
沈玉谦虚地说:“父亲过奖了,沈玉只是随口一说。”
永宁侯笑了笑:“你不必谦虚。以后多跟着云澜学学,多了解些朝中之事,对你有好处。”
沈玉点点头:“是,沈玉遵命。”
回到西跨院,沈玉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今日的表现,没有让永宁侯失望。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挑战等着她。
傍晚时分,青禾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地说:“小姐,奴婢听说,柳夫人在暗中联络了几位老夫人身边的人,似乎想在您的婚事上做手脚。”
沈玉眸光一凛,果然来了。她冷冷地说:“我知道了。你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禀报。”
“是,小姐。” 青禾应道。
沈玉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她知道,柳夫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在婚事中使绊子。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柳夫人耍什么花样,她都有信心应对。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谢云澜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信。“这是顾家派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沈玉接过信,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沈小姐,近日听闻你与世子爷的婚事在即,特来道贺。苏瑾近日在府中安分了许多,想必不会再给你添麻烦。顾修文敬上。”
沈玉看着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顾修文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向她示好,还是在试探她?她将信放在桌上,陷入了沉思。
谢云澜看着她,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沈玉摇摇头:“没什么,只是顾公子送来的贺信而已。”
谢云澜点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明日便是婚期了,你…… 紧张吗?”
沈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摇摇头:“不紧张。”
谢云澜笑了笑:“那就好。早点休息吧,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离开了,沈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她知道,明日的婚礼,将是她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无论未来如何,她都不会退缩,一定会牢牢抓住这个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夜色渐深,侯府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但在这寂静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暗流。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沈玉和谢云澜,都将被卷入这场风暴之中,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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