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离开后的第十天,寿州府的方向扬起了一阵尘土。不是快马,而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 八抬大轿在前,衙役举着 “肃静”“回避” 的牌子开路,后面跟着十几辆马车,装着粮草和工具,连带着李默也跟在轿旁,一路往柳溪村而来。
“是知府大人来了!” 村口望风的村民喊了一声,整个村子顿时像炸开的蜂窝。王屠户赶紧拉着狗剩回家换衣服,张地主指挥着佃户在村口铺碎石子,连最顽固的周乡老都揣着刚摘的鲜桃,站在路边搓着手等。
赵宸却没凑这个热闹,正蹲在试验田边,观察占城稻的孕穗情况。稻穗已经抽出半尺长,鼓鼓囊囊的像个纺锤,泛着淡淡的青色。他轻轻捏了捏穗壳,能感觉到里面细密的籽粒正在饱满起来。
“赵先生,知府大人都到村口了,您咋还在这儿?” 陈先生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还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快换上这件衣服,别失了礼数。”
赵宸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接过长衫穿上:“知府大人是来看稻子的,稻子长得好,比穿啥都体面。”
两人刚走到村口,就见一顶绿呢大轿落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轿帘掀开,走下来个五十多岁的官员,面容清癯,穿着绣着鹭鸶补子的官服,眼神平和却带着威严 —— 正是寿州知府,徐文远。
“徐大人!” 李默连忙上前见礼,陈先生也跟着作揖,村民们更是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徐文远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唯一站着的赵宸身上:“这位便是引种占城稻的赵先生?”
“草民赵宸,见过徐大人。” 赵宸拱手行礼,不卑不亢。他知道在古代官场,过分谦卑反而会被看轻。
徐文远微微颔首,没说闲话,径直走向试验田。这一路走下来,他的眉头渐渐舒展 —— 村口到试验田的路虽然还是土路,但明显被修整过,泥泞处铺了碎石;路边的沤肥池虽然还在冒热气,却用石板砌了围墙,不像李默信里写的那般 “污秽不堪”。
刚到田边,徐文远就停住了脚步。他比李默更懂农事,一眼就看出这占城稻的不同寻常 —— 不仅长势喜人,株型还特别紧凑,茎秆粗壮得像小拇指,一看就不容易倒伏。
“李主事说你修的水渠很特别?” 徐文远没看稻子,反而望向田边的水渠。
“是。” 赵宸带着他走到水渠接口处,“草民在水渠尽头加了个闸门,能控制水流大小;渠底铺了夯实的黏土,防止渗水;两边还种了艾草,能挡挡杂草。”
徐文远蹲下身,手指拂过渠壁的黏土,又看了看闸门上简单却精巧的木栓机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简单实用,比官府修的那些花架子水渠强多了。”
他又让人取来秤,随机割了一丛稻穗称重,连壳带穗竟有半斤重。随行的主簿算得快:“大人,按此估算,亩产至少三石五!”
“三石五?” 徐文远猛地抬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寿州最好的良田,种上上等稻种,亩产也不过两石,这占城稻竟然能多收一半还多?
赵宸适时开口:“大人,这还不是最高产的。若是能育出更好的种子,配上更精细的管理,亩产四石也有可能。”
这话一出,连一直沉默的衙役们都骚动起来。徐文远却很快镇定下来,指着水渠问:“这水渠若要修到全府各县,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回大人,” 赵宸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张图纸,“草民估算过,修一条能灌溉千亩良田的主渠,需工匠十人,民夫百人,耗时一月,石料可就地取材,主要花销在粮食和工具上,约需白银五十两。”
他说得条理清晰,连白银数量都报得精确,倒让徐文远有些意外:“你还懂工程核算?”
“略懂些。” 赵宸笑了笑,“以前在家乡,帮着村里算过修桥的账。”
徐文远没再追问,转身对李默道:“李主事,你即刻回府衙,拟一道公文 —— 第一,拨银五百两,先在柳溪村修通十里主渠,连通周边五村;第二,让各县选派两名农官,来柳溪村学习占城稻种植和水渠修建之法;第三,传告各乡,凡愿意试种占城稻者,官府免费提供稻种,秋收后再还即可。”
李默连忙应下,徐文远却叫住他:“等等,再加一条 —— 赵先生,本官想请你担任府衙农桑顾问,协助推广农技,月俸五两白银,可随时出入府衙,你可愿意?”
满村的人都惊呆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竟然能被知府大人亲自任命为顾问,还能拿五两月俸?这可是比县丞还高的待遇!
赵宸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 —— 进入官府体系,才能更快地推广技术。但他也有顾虑:“草民愿意效力,只是草民出身微寒,恐难服众。另外,推广农技需因地制宜,草民想亲自去各县查看土壤水源,还请大人允准。”
“准了。” 徐文远一口答应,“你放心,有本官的手谕,各县官员不敢怠慢。至于服众 ——” 他看了眼试验田,“有这亩产三石五的稻子,谁不服?”
当天下午,徐文远没在村里多留,带着稻穗样本匆匆赶回府城。他要赶在秋收前,让各县都动起来 —— 今年的夏粮歉收已经让藩台衙门发了火,若是秋收再出岔子,他这个知府怕是也坐不稳了。
送走知府,村里彻底沸腾了。王屠户拉着赵宸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赵先生,不,赵顾问!您以后就是官老爷了!可得多照顾照顾咱柳溪村!”
张地主更是提着两匹绸缎找上门,要给赵宸做新衣服,被赵宸婉言谢绝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开始 —— 各县的农官未必真心想学技术,推广过程中肯定会遇到各种阻力,甚至可能有人想把占城稻的功劳据为己有。
傍晚时分,赵宸坐在陈先生的学堂里,看着徐文远亲笔写的聘书,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计划。陈先生给她泡了杯新茶:“赵先生,哦不,赵顾问,你打算先去哪个县?”
“先去最穷的霍山县。” 赵宸指着地图,“那里多山地,水源少,若是能在那儿种成占城稻,其他县自然信服。”
陈先生看着他年轻却沉稳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老了,老了,还是你们年轻人有闯劲。若是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真想跟你一起去看看。”
“您留在这里更重要。” 赵宸认真道,“柳溪村是试验田的根基,秋收前得确保万无一失。另外,水渠往西修的事,还得靠您盯着。”
陈先生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夜色渐深,赵宸站在学堂门口,望着满天繁星。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柳溪村的过客,而是真正踏入了这个时代的洪流。富国强民的路还很长,但至少现在,他已经有了一块坚实的跳板 —— 寿州府的万亩良田,将是他展现实力的第一个舞台。
远处的试验田里,风吹稻浪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加油鼓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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