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捏着那封油纸包裹的信,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纹理。陈先生站在一旁,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我那同窗如今在寿州府衙当差,掌管农桑事务,素来重视新作物引种。他既来信询问,倒是个机会。”
两人回到陈先生的学堂,借着油灯的光亮拆开信封。信纸是粗糙的麻纸,上面的字迹却清秀有力,除了询问占城稻的生长情况,还提到寿州府今年夏粮歉收,知府正急着寻找增产良策,若是占城稻真能高产,或许能在全府推广。
“你看这信该如何回?” 陈先生将毛笔推到赵宸面前。油灯的光晕在他鬓角的白发上跳跃,映得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多了几分郑重。
赵宸沉吟片刻,提笔蘸了墨:“得实话实说,但也得让他们看到希望。” 他先详细写了占城稻的生长进度 —— 从播种到分蘖,如何战胜虫害,如何解决肥源,字字句句都透着踏实。写到当前状况时,特意描述了稻苗的高度、分蘖数量,甚至附上了叶片的宽度,最后加了句:“依此长势,亩产或能过三石。”
“三石?” 陈先生猛地抬头,手里的茶盏晃出了几滴茶水,“本地稻种亩产最多一石五,你写三石,会不会太惊人了?”
“就是要让他们惊到。” 赵宸放下笔,纸上的墨迹迅速晕开,“若是写得平平无奇,怎能引起官府重视?再说这数不是瞎编的,占城稻在南方本就能产三石,咱们有水渠灌溉,有沤肥助力,未必不能达到。”
陈先生看着纸上的字,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你说得是。只是寿州府那些官老爷,素来只信资历不信新人,怕是……”
“所以才要您的同窗帮忙。” 赵宸将信纸仔细折好,“您在信里再添几句,说说这稻种的来历,讲讲咱们修渠沤肥的难处,让他知道这不是空想。”
陈先生很快补了一段,字里行间满是恳切。两人将两封信仔细封好,交给去寿州府赶集的村民,千叮万嘱一定要亲手交到陈先生同窗手上。
信寄出后,赵宸的心就像被系在了送信人的马尾巴上。每日查看完占城稻,总要站在村口望一会儿,连王屠户都打趣他:“赵先生,您这脖子都快望成长颈鹿了,官府的回信哪有那么快?”
可他心里清楚,这封信关系重大。柳溪村的试验田只有几亩,就算丰收也救不了整个寿州府的饥荒。只有让官府看到实效,才能调动更多资源推广占城稻,修更多水渠,让更多百姓能吃饱饭 —— 这才是富国强民的第一步。
半月后的一个午后,送信的村民终于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匹快马和两个穿着青色公服的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官员,颔下留着三缕短须,眼神锐利得像鹰隼,正是陈先生的同窗,寿州府农桑课的主事,李默。
“赵先生?” 李默翻身下马,目光越过迎上来的陈先生,直直落在赵宸身上,带着审视,“听说占城稻是你引来的?水渠和沤肥也是你主持的?”
“正是在下。” 赵宸拱手行礼,不卑不亢。他能感觉到对方眼神里的怀疑 ——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能种出高产稻子的农学家。
李默没再多言,径直走向试验田。刚到田边,脚步就顿住了。
此时的占城稻已近孕穗期,株高快及腰,叶片宽得像小扇子,浓绿得能滴出汁来。最惊人的是那分蘖 —— 每一株稻苗都分出了七八根粗壮的新株,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田垄盖得看不见一丝泥土,风一吹就像绿色的浪潮在翻滚。
“这…… 这是种下才两个月?” 李默蹲下身,手指颤抖地拂过稻叶,又扒开丛丛稻株,看着底下盘根错节的根系,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寻常稻子这个时候,刚够到膝盖……”
跟来的小吏也是个懂农事的,拿着丈量土地的尺子量了又量,咋舌道:“大人,这稻苗平均高五尺三寸,分蘖数…… 单株最少七个,最多的有十一个!”
李默猛地站起身,看向赵宸的眼神彻底变了 —— 怀疑变成了震惊,震惊里又掺着几分激动:“你信里写亩产三石,当真能成?”
“秋收便知。” 赵宸指着水渠,“如今水渠已通到村东,若是再往西修二里,能灌溉百亩良田。沤肥之法也已成熟,张地主家的佃田都想用此法肥田。”
说话间,张地主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对着李默作揖打躬:“李主事,这占城稻是真神!赵先生的法子也是真管用!您看能不能让官府出些钱,把水渠修得再远些?小老儿愿意出一半的人力!”
李默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试验田,忽然问道:“那沤肥池在哪?带我去看看。”
当看到村头那个冒着热气的沤肥池,听赵宸讲清粪水、稻草、淤泥如何配比,如何控制温度时,李默沉默了许久,忽然对着赵宸深深一揖:“赵先生大才!寿州百姓有救了!”
这一揖把所有人都惊住了。李默在寿州府以眼高于顶闻名,连知府都敢当面驳斥,如今竟对着个无名小辈行礼?
“李主事折煞我了。” 赵宸连忙扶住他。
“不折煞。” 李默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今年寿州夏粮减产三成,流民已开始往府城涌。若是占城稻真能亩产三石,再推广开来,就能救下无数百姓!” 他转身对小吏道:“快!备笔墨,我要立刻给知府大人写折子,详述此事!”
夕阳西斜时,李默带着试验田的稻穗样本和赵宸画的水渠图纸,快马加鞭赶回寿州府。临走前握着赵宸的手说:“知府大人若是准了,不出半月,我便带工匠和粮草来,不仅要修水渠,还要请你去府城,给各县的农官讲课!”
看着扬尘而去的马蹄印,陈先生捋着胡须笑:“我就说我这同窗是个识货的。”
赵宸望着寿州府的方向,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他知道,走进官府只是第一步,官场的复杂远比对付虫害、解决肥源要难。但当看到村民们脸上的笑容,看到试验田里那片孕育着希望的绿色,他忽然觉得 —— 就算前路有再多荆棘,也得闯一闯。
晚风拂过稻田,送来阵阵稻花的清香。赵宸仿佛已经听到了秋收时的打谷声,那声音从柳溪村出发,正朝着更远的地方,一点点蔓延开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