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离开后的第十天，一队府衙的差役踏着晨露来到柳溪村，为首的正是李默身边那个懂农事的小吏。他翻身下马，恭敬地递给赵宸一封烫金请柬：“赵先生，知府大人有请。各县农官已在府城候着，就等您去讲授占城稻种植之法了。”
赵宸接过请柬，指尖触到那光滑的绫面，心里却异常平静。这几日他早已做足了准备 —— 将占城稻的种植步骤、水渠修建的要点、沤肥的配比，都用毛笔工工整整地抄在宣纸上，还画了十几张草图，从稻苗的分蘖形态到水渠的闸门结构，标注得清清楚楚。
“有劳差大哥了，容我收拾片刻。” 赵宸转身回屋，王屠户早已帮他备好了行囊，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有几株连根带土的占城稻 —— 这是他特意选的，有孕穗的，有分蘖的，还有刚抽芽的，以便在课堂上直观展示。
陈先生送他到村口，递过来一个布包：“这里面是我攒的几两碎银，你到了府城，该打点的地方别省着。那些县太爷和农官，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先生放心，我带了更管用的‘礼物’。” 赵宸拍了拍装着稻苗的木箱，“他们要的是粮食，不是银子。”
一路晓行夜宿，第三日午后终于抵达寿州府城。城墙高达三丈，青砖砌就的城门上刻着 “寿州” 二字，守城的卫兵验过知府的手谕，放行时看赵宸的眼神满是好奇 —— 这年轻人穿着半旧的长衫，带着个装着泥巴的木箱，怎么看都不像能让知府亲自下帖邀请的人物。
府衙设在城中心的谯楼旁，青砖灰瓦的院落透着肃穆。李默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赵宸便迎上来：“赵先生可算来了！徐大人正在后堂等着，各县农官也都到齐了。”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宽敞的厅堂。堂上摆着十几张八仙桌，坐着二十多个官员，有穿官服的，也有穿长衫的，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看到赵宸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有好奇，有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视。
“这位就是柳溪村来的赵先生？” 坐在首桌的一个红脸膛官员嗤笑一声，他是定远县的县丞，分管农桑，“看着比我家账房先生还年轻，真能种出亩产三石的稻子？”
“怕是只会些旁门左道，糊弄糊弄乡下百姓还行，也敢来府城班门弄斧？” 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官员附和道，他是寿州本地人，祖上三代都是农官，最看不起这种 “野路子” 出身的人。
赵宸没理会这些嘲讽，径直走到堂中早已备好的案几前，将带来的稻苗一一摆在桌上。他先拿起那株刚抽芽的稻苗：“诸位大人，这是播种后十日的占城稻。大家请看，它的根系比本地稻苗发达近三成，这就是它能快速生长的根基。”
没人说话，但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稻苗的根系上。
赵宸又拿起分蘖期的稻苗：“这是分蘖期的稻苗，单株分蘖可达七到十一个，而本地稻苗最多五个。这就是占城稻高产的关键 —— 有效穗数远超普通稻种。”
他一边展示，一边讲解，从浸种催芽的水温控制，到移栽时的株距行距，再到不同生长期的水肥管理，条理清晰，句句都落在实处。那些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农官，渐渐收起了轻视，有的甚至拿出纸笔认真记录。
“赵先生，” 那个红脸膛的县丞忽然开口，“你说的这些都头头是道，可占城稻喜温湿，咱们定远县多山地，水源不足，怎么种？”
这正是赵宸准备好的 “礼物”。他从行囊里拿出一张图纸，铺在案几上：“大人请看，这是我设计的山地灌溉装置，用竹管引水，再配合脚踏式水车，就算是山地也能保证灌溉。材料都是本地易得的竹子和木头，造价低廉，一个村三天就能做一套。”
图纸上的竹管走向、水车结构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如何计算落差都写得明明白白。红脸膛县丞看着图纸，眉头渐渐舒展：“这法子…… 似乎可行。”
“赵先生，” 那个留山羊胡的官员也开口了，“沤肥之法虽好，可城里百姓没有那么多粪水，怎么办？”
“好办。” 赵宸早有准备，“可用秸秆、落叶、厨余垃圾替代，再加入适量的草木灰，同样能沤出好肥。我这里有详细的配比和发酵时间，大人可以拿去试试。”
他说着，将一张写满字的纸递了过去。山羊胡官员接过纸，越看眉头越松，最后忍不住点了点头：“此法倒是新颖，值得一试。”
徐文远一直坐在堂上默默观察，此时终于开口：“赵先生的法子，既实用又省钱，各县都要认真学习。李主事，你从府衙的农桑经费里拨些银子，先给每个县做一套山地灌溉装置，再给试种占城稻的农户免费提供稻种和沤肥原料。”
“是！” 李默连忙应下。
散堂后，不少农官都围上来，有的请教具体的种植细节，有的索要图纸，连之前最轻视赵宸的红脸膛县丞和山羊胡官员，也过来拱手道：“赵先生大才，我等先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赵宸笑着回礼：“诸位大人客气了，都是为了百姓能多打粮食，不必见外。”
走出府衙时，已是月上中天。李默陪着他在街上慢慢走着，感慨道：“赵先生今日这一课，可比我磨破嘴皮说上十天半月都管用。那些老顽固，也就服你这样有真本事的。”
赵宸望着街上零星的灯火，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李主事，光有技术还不够，得让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我想在府城周边选几个村子，搞个示范田，让各县农官带着百姓来参观。”
“好主意！” 李默眼睛一亮，“我明天就去安排。选最好的地，用最好的工匠，保证把示范田做得漂漂亮亮的！”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赵宸知道，府城论道只是推广农技的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无数的困难等着他。但看着身边李默热切的眼神，想着那些农官认真记录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富国强民的梦想，似乎离自己又近了一步。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天了。赵宸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 他要赶紧回客栈，把今日农官们提出的问题整理出来，再完善一下那些技术方案。明天，又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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