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诞生于北部村落的不言村,毗邻北境,人烟稀少。而北境常有鬼怪,望时可见远方乌云密布暗无天日,黑暗中又有怪石嶙峋丛林密布。经传闻那边有恶龙异兽,古人曾受其害,故约定俗成永不北行。而王国北部的三个村落:不视、不闻、不言,也在表示着对强大未知之物的敬畏。
勇者选择这个村落是有自己的考量的。过去,北部三村直面着北方的恐怖,为王国阻挡着鬼怪的袭击,是王国的坚实壁垒。但现在,王国迎来了全面的和平,过去北境的战争痕迹也早已不可考,所以北部三村的存在意义就逐渐从保护转变为了祭祀,向虚无缥缈的神学靠拢了。而所谓神学似乎是一个有着光荣过去的民族必然要经历的发展道路,或自豪或恐惧,人们善于怀念那些现在见不到的过去。而北部三村恰好是王国人追忆过去的媒介,也正是因此,这些村落略带不详的名字也一直未被修改。此地是王国上下最具传奇色彩的地方,或许有无数的英雄在此抗争在此殒命,勇者正是看上了这一点。
今日的太平对于平民来说是福祉,但却是英雄的末路。勇者若想借由成名,不能单单生死于安详之间,所以降生于最临近北境的不言村是对于勇者最好的选择。只要在北境创造与鬼怪的冲突,再解决冲突,再借着冲突讨个说法,就能顺利开启战争,进而借着战争一战成名。肃清万物的实力,勇者自然是有的,而创造冲突,就可以自然诠释为开拓人类生活空间之类的理由。冲突只要开启,人们所真正在意的只有冲突本身以及由冲突所产生的冲突了,起码勇者是这么想的。
在偏远安静的不言村,勇者愉快地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刚到了懂事的年纪,便开始思考“成名趁早”的道理。年少的勇者若想弑兽屠龙,必先磨练自身,使自己拥有能不输龙兽的本领。但因勇者天生全知全能,只是在人前演练两下,便练就了顶级的剑术与法术,能斩铁如泥、点石成金。但勇者自省,所谓伟大战士的常规印象,大多是披荆斩棘的剑术家,每次都英勇地拼杀在最前线,屡立战功。而善用奇技淫巧,拨弄风云的术士,或许是有些运筹帷幄的魅力,但可供吹捧的功绩终究不如剑士。试想,若是一位剑士与一位术士共同迎战强敌,可能当下的旁人看来,术士操火御雷,阵仗要大那舞剑的剑士百倍。但如果这事迹流传开来,亲历者把所见讲给别人,讲那术士一念诀便电倒一片鬼卒,剑士一挥剑便斩落一颗鬼首。听故事的人,风雨雷电见的习惯了,只觉得高高在上,知道有能御者只是称奇。而若听得剑士以千斤铁剑削肉如泥,便有实感了。他平常可见过铁剑与骨肉,也记得自己剁半扇猪都得满头大汗,拎重物也就是个十几斤,自然觉得这样的人物了不起,比我强。以后要是再作谈资,他一定先说这了不起的斩肉如泥的人物,因为这更好理解,更贴近常人,更好切入日常的市井话题。而与平民相亲,这也与勇者的成名方针不谋而合。
所以,勇者决定只修剑术,而人们得见十几岁的孩子竟能与数十位壮年剑士相搏而不落下风,故而接连称奇。于是,“勇者”柏拉尔德的名号则在北部打响。勇者很欣喜于自己的才华得以充分展示,所吹嘘的勇者名号也已在坊间流传,这是近乎完美的第一步。
而接下来,则是勇者预先想好的桥段,是在母亲腹中就演练了无数次的重要桥段。所谓“宝刀配英雄”,若想增加勇者自己的传奇色彩,一定要佐有一件具有传奇色彩的兵器,虽然听起来俗套但这种情节是不可缺失的。一柄**和一名英雄会相互成就,**衬托英雄的壮志野望,英雄死后**也能作遗物供人瞻望。于是,勇者在深思熟虑后,于魔窟与北部平原的交界处,设了一把石中剑。这把剑锋利而奢贵,精钢做剑身,宝石黄金做饰物,为不显张扬而隐晦地布置这些华美之处,使得奢贵也奢贵得从容。而且为了方便以后使用,是连着剑鞘一起插到石头里的,已经插了千百年,但未曾有人拔出分毫。一直来只是静静地立在人间的边界,镇压着另一边的魔龙。
于是乎,我们伟大的勇者柏拉尔德,在同行的见证下拔出了伟大的石中剑。这个拔剑过程的见证者并非经过严密的挑选,只是几个玩的同乡发小,他们其中有的甚至毕生不会离开这个贫穷之地,但他们相同的特质是都很长寿,长寿到可以用毕生传唱这段拔剑美谈。他们上学时可以讲给同学,上了班可以讲给工友,等到八十九十岁了,这段见证勇者拔剑的记忆也丝毫不会褪色,他们依然会绘声绘色地讲给想知道这段伟大故事的每一个人。而他们奉献一生用于传达勇者光辉的原因,只是因为勇者无意间散发出的无尽魅力罢了。
他们是这么讲的:在那把剑拔出的瞬间,那石缝里顿时迸出百道金光,随后天摇地动,天昏地暗,一段时间后归于平静。我们几个当时才十几岁,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而那个同村的柏拉尔德此时却手持宝剑,恣意立于天地之间,那面对魔窟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惧意,剑柄剑鞘彩光四溢像是要冲散北方的阴云。当时我就意识到了,这样的人才能改变历史,这样的人才能被后世称为勇者。
我思想罢,从魔窟的平静中隐隐地传来一声龙吟,开始是悠远的空灵声音,随后骤然变成吼声,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穿林声、树木折断声、沙石声,听起来越来越近了。有什么东西要来了,我们想跑,脚又不听使唤,只能怔怔地看着柏拉尔德。而勇者大人,依然面无惧色,脚底不曾挪动半步,只把身体侧过来,微微拔剑出鞘,那剑身光洁如雪,寒气逼人。随着剑出,龙息之声渐高,突然,眼前密林崩裂般断了几棵树,现出一个口子,后面则是一个吐着火信子,通体赤红的龙。柏拉尔德与这条龙的距离是如此之近,那龙鼻息间的火舌似乎要将他燃尽,旁边有几个害怕的女同志不由得叫出声来。而柏拉尔德丝毫没有被龙息震撼,只是怒目直视着巨龙那赤黄浑浊的瞳孔。那是只幼龙,但体型也顶上好几十个成年人了,它张开血盆大口,好似要把柏拉尔德吞下,口腔里满是屠戮后的腥气。突然,柏拉尔德英气十足,挥剑便劈,只一瞬间,那龙从上唇到鼻尖的筋肉被一气斩断,最后当的一声,剑重重地砸在了龙的头骨上。龙嚎叫一声,挣扎着后退,血液和火焰随之四溅。它狼狈地回身,踉跄跑入阴暗的林中了。我回头看向勇者,他一抖剑身,遍体没占到分毫血污,只沐浴在阳光中,向我们投来胜利的微笑。
会不会有人觉得这些目击者所言过虚呢?必然是会的。但这是应当被世人理解的美化,因为勇者对他们毕竟有救命之恩。即便当时的勇者不过是和他们一样的同龄人,他的身躯在几个孩子眼中也一定是从未见过的高大,而这高大之人却是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朋友,他斩龙后还能走过来跟我们勾肩搭背的谈话,谁能不铭记这样感人肺腑的画面呢。那多年以后,听到这样美化的故事的人,也一定会善意地接受,接受几个见证者眼中同乡朋友柏拉尔德的形象,同时潜移默化地改变听者心中那个遥远的勇者形象。未见过勇者的人们,若是觉得勇者太高远冷漠了,可以体验到勇者对朋友的恩情,若是觉得勇者名过其实了,也可以听听这拔剑斩龙的奇迹。总之勇者认为这是一步好棋。
的确是好棋啊,拔剑后的当天晚上,几个见证者已经回家去与父母讲他的光辉事迹了,而勇者却拎着剑在月下踱步。柏拉尔德其实在犹豫,他觉得自己有点太执着于这一步步的好棋了,他不知道继续这样步步为营地走下去是否能走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他或许迷茫于细微之处了。越是执着每一步好棋的落点,越是会被某一步坏棋摧毁一切,勇者太珍惜自己的形象,他恐惧于这形象终将崩塌。柏拉尔德望着手中的剑,闪着皓月的光,索性先不想这么多了。虽是笃定了信念,毕生要为了成为受人簇拥的英雄而努力,但勇者却依旧享受这样轻松的独处时光,他有充分的时间思考,像是在腹中一般的漫长而安静的时间。勇者摆弄着剑缓缓踱步,先大力挥剑感受着风被切开的爆响,又慢慢挪移手腕去感受剑的重量,他愈加感受到剑的美感了。剑柄上有一颗醒目的蓝宝石,持剑时握在掌心,不硌手也不滑腻,在月光照耀下闪着幽幽的光,勇者看着它好像看着人的眼睛。如果让勇者的剑获得生命,成为剑灵一类的事物与勇者共同冒险,能不能更有趣呢。不过仔细想来是有些不适合,这样改的话整个故事的基调就会改变,更偏向奇幻冒险而非传奇了,并且剑灵想来还是很偏的概念,不太主流。但话说回来,勇者喜欢持剑赏月,或许能成为不错的性格特点。
第二天,勇者决定为自己的剑命名,称之为柏尔剑,象征着我与此剑已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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