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的晨光总带着些微妙的滞涩,柳氏坐在梳妆台前,听着丫鬟回禀侯府的动静,手里的玉梳在发间顿了顿。
“你说那贱丫头不仅没被侯爷磋磨死,反倒把你安排过去的春桃拿捏得死死的?”她转过脸,鬓边的赤金镶珠花钗随着动作轻晃,眼底的厉色却比珠钗更寒。
回话的婆子是柳氏的心腹,忙不迭地垂首:“春桃说,沈微婉表面对她温和,却总在不经意间让她出错。前日管库房时记错了绸缎匹数,昨日又在给侯爷送茶时摔了杯子,如今在侯府下人里已抬不起头。”
“废物!”柳氏将玉梳狠狠拍在妆奁上,“我花了那么多心思才把春桃塞进去,她连点有用的消息都探不出来?”
屏风后传来细碎的环佩声,沈玉瑶扶着丫鬟的手走出来,素白的裙裾扫过地面,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母亲息怒,”她轻声劝道,“姐姐如今刚嫁过去,自然要谨小慎微些。春桃急于求成,反倒容易露出马脚。”
柳氏见女儿出来,脸色稍缓,拉过她的手摩挲着:“还是我的瑶儿懂事。只是那沈微婉,从前在府里任打任骂,怎么一进侯府倒像是变了个人?”
沈玉瑶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掩住眸底的嫉恨:“许是侯府规矩严,她不敢再造次。不过女儿听说,昨日姐姐在侯府用晚膳时,又咳得撕心裂肺,连太医都被请去了。”
“哦?”柳氏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看来她那心脉孱弱的毛病是真的,说不定熬不过这个冬天。”
“母亲,”沈玉瑶声音压得更低,“女儿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前日我派人送去的汤药,本该让她腹泻不止,可最后出事的却是送药的丫鬟……”
“不过是个小丫鬟罢了,”柳氏不以为意地挥挥手,“许是那丫头自己手脚不干净,偷喝了药汤。再说,就算沈微婉有几分小聪明,难道还能翻了天去?她如今可是在靖安侯的眼皮子底下,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沈玉瑶没再说话,指尖却悄悄攥紧了帕子。她总觉得,那日沈微婉接药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绝非偶然。
***侯府西跨院的清晨,总伴着淡淡的药香。
沈微婉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医书,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书页上,映得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春桃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脚步有些踉跄,袖口还沾着些灰渍——这是昨日摔碎茶盏时被碎瓷片划破的。
“夫人,该喝药了。”春桃将药碗放在桌上,眼神躲闪。
沈微婉抬眸,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声音轻得像羽毛:“你的手怎么了?”
春桃慌忙将手往后藏:“回夫人,是奴婢笨手笨脚,不小心蹭到的,不碍事。”
“是吗?”沈微婉微微一笑,那笑容浅淡得像水墨画,“侯府的规矩大,你初来乍到难免出错,只是下次要当心些。这药刚煎好太烫,你先下去吧,我待会儿自己喝。”
春桃如蒙大赦,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刚走到院门口,就见萧玦的贴身侍卫秦风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地盯着她。
“刚才在屋里,夫人跟你说什么了?”秦风冷声问道。
春桃心里一紧,忙道:“没、没什么,就是让奴婢退下……”
“最好如此,”秦风眼神锐利如刀,“侯爷说了,西跨院的任何动静,都不许瞒报。要是让我发现你耍花样,仔细你的皮!”
春桃吓得连连点头,几乎是跑着离开的。秦风望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转身往主院走去。
***萧玦正在书房看卷宗,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查得怎么样了?”
“回侯爷,”秦风躬身道,“春桃确实是柳氏安插的眼线,这几日一直在暗中打探夫人的动静,只是每次都被夫人不动声色地化解了。昨日她故意在茶里加了些安神的药材,想让夫人睡过头耽误给老夫人请安,结果自己端茶时‘不小心’摔了杯子,反被管家罚了月钱。”
萧玦翻过一页卷宗,指尖在纸上轻轻敲击:“沈微婉倒是比我想的更有趣。”
“还有,”秦风顿了顿,“属下查到,三年前医仙谷被灭门时,镇国公府曾派人去过附近。而柳氏的娘家,也就是柳家,当时正好负责押送一批药材前往边境,路线恰好经过医仙谷。”
萧玦的动作停住了,眸色深沉如潭:“继续查,把柳家当年的所有行踪都查清楚。”
“是。”秦风应声退下。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萧玦望着窗外的石榴树,若有所思。沈微婉的医术,她的隐忍,她对这门婚事的“期待”,如今再加上镇国公府与医仙谷的牵扯……这一切串联起来,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他忽然想起昨夜潜入她房中时,看到她灯下解剖毒蝎的样子。那双纤细的手握着银刀,动作精准利落,眼神冷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女。那一刻,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绝非池中之物。
***“侯爷,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秦风再次进来禀报。
萧玦颔首,被秦风推着轮椅往老夫人的院子去。路过西跨院时,正好看见沈微婉由丫鬟扶着出来,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风一吹就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被吹倒。
“妾身见过侯爷。”沈微婉屈膝行礼,声音依旧柔弱。
萧玦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角上——许是刚哭过,又或许是药物的作用。“身子不适就不必去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让丫鬟回禀老夫人一声便是。”
沈微婉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像藏着无尽的寒潭,让人看不透深浅。“谢侯爷体恤,”她轻声道,“只是规矩不能废,妾身还能撑得住。”
萧玦没再说话,轮椅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沈微婉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眼角的余光却悄悄观察着他的背影。
她注意到,轮椅经过一处略有坡度的路面时,萧玦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却逃不过她的眼睛。那绝不是一个长期瘫痪的人该有的反应。
看来,这位靖安侯的“半身不遂”,果然有猫腻。
***老夫人的院子里暖意融融,熏笼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见到萧玦和沈微婉进来,老夫人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玦儿来了,快坐。”老夫人招呼着萧玦,目光扫过沈微婉时,带着明显的审视,“这位就是新过门的侯夫人?瞧着倒是个标致的,只是这脸色也太苍白了些。”
“回老夫人,妾身自幼体弱,让老夫人见笑了。”沈微婉规矩地行礼。
“体弱就该好好调养,”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是侯府不比国公府,规矩多,事情也多,你既嫁过来了,就得担起侯夫人的责任,别总想着偷懒。”
“妾身明白。”沈微婉低眉顺眼。
萧玦在一旁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忽然开口:“祖母,微婉身子不适,管家之事暂且不必让她操心,有秦风盯着就行。”
老夫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萧玦会为沈微婉说话。她打量着两人,见萧玦神色如常,沈微婉也只是垂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心里不由嘀咕起来。
这两人,看着倒像是相安无事,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丫鬟的声音:“老夫人,二小姐派人送东西来了。”
沈微婉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沈玉瑶这个时候派人来,怕是没什么好事。
果然,片刻后,一个小厮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进来,恭敬地说道:“这是我家小姐给侯夫人送来的补品,说是听闻侯夫人身子不适,特意寻来的上好血燕,让夫人补补身子。”
老夫人眼睛一亮:“还是玉瑶懂事。打开让我瞧瞧。”
小厮刚要打开锦盒,沈微婉忽然轻轻咳嗽起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咳咳……有劳妹妹费心了,只是妾身……妾身近日对燕窝有些过敏,怕是无福消受……”
“过敏?”老夫人皱眉,“哪有对燕窝过敏的道理?”
沈微婉咳得更厉害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是真的……前几日误食了一点,就起了满身红疹,太医说……说妾身体质特殊,不宜食用燕窝……”
萧玦看着她煞有其事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嘴上却冷声道:“既然不适,那就退下吧。”
秦风立刻上前,将锦盒接过,示意小厮可以走了。小厮有些犹豫,却不敢违抗萧玦的命令,只能讪讪地退了出去。
老夫人看着沈微婉苍白的脸,心里虽有疑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这是在侯府,萧玦都开口了,她总不能太不给面子。
***从老夫人院子里出来,沈微婉的咳嗽立刻停了。她看着萧玦的轮椅,轻声道:“多谢侯爷刚才解围。”
“我只是不想府里出事。”萧玦语气平淡,“要是你真在老夫人面前出了什么岔子,丢的是侯府的脸。”
沈微婉笑了笑,没再说话。她知道,萧玦刚才那句话,不过是借口。以他的性子,根本不会在乎什么侯府的脸面。
两人一路无话,快到西跨院时,萧玦忽然开口:“沈玉瑶送来的燕窝,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微婉脚步一顿:“侯爷觉得,里面会有什么?”
“你说呢?”萧玦反问,目光落在她脸上,“以你妹妹和继母的性子,恐怕不会只是简单的补品。”
沈微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侯爷放心,妾身自有办法。倒是侯爷,”她话锋一转,“刚才在老夫人院里,侯爷似乎对妾身的‘过敏’之事,一点都不惊讶?”
萧玦的轮椅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目光与沈微婉对上,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星光闪烁:“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么容易被算计的人。”
沈微婉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侯爷说笑了,妾身不过是个弱女子,能有什么本事?”
“是不是弱女子,你我心里都清楚。”萧玦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沈微婉,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侯爷请讲。”
“你帮我查清楚三年前战场遇袭的真相,”萧玦一字一句道,“我帮你解决镇国公府的麻烦。”
沈微婉看着他,忽然笑了:“侯爷就不怕妾身有异心?”
“你不会。”萧玦笃定地说,“因为我们的敌人,或许是同一个。”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乱了沈微婉额前的碎发。她望着萧玦深邃的眼眸,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或许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
或者说,他的可怕,从来都不用在她身上。
“好,”沈微婉缓缓点头,“我答应你。”
***回到西跨院,沈微婉立刻让人把秦风送来的锦盒拿进来。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满满的燕窝,色泽晶莹,看起来确实是上品。
她拿起一小块燕窝,放在鼻尖轻嗅,又用银簪挑了一点仔细观察,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夫人,怎么了?”贴身丫鬟青禾问道。她是萧玦安排在沈微婉身边的人,看似普通,实则精明能干。
“这燕窝有问题。”沈微婉沉声道,“里面掺了微量的‘牵机引’,单独食用不会立刻出事,但长期服用,会让人四肢无力,形同瘫痪。”
青禾脸色一变:“二小姐也太狠毒了!这是想让夫人步侯爷的后尘啊!”
沈微婉冷笑一声:“沈玉瑶还没这么大的胆子,这背后一定有柳氏的授意。她们是想让我悄无声息地垮掉,好让沈玉瑶取而代之。”
“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把这事告诉侯爷?”
“不必。”沈微婉将燕窝放回锦盒,“这点小伎俩,还不用劳烦侯爷。青禾,你去取些‘回春散’来,再准备一个空的锦盒。”
青禾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沈微婉将回春散小心翼翼地混入燕窝中,又把处理过的燕窝装进另一个锦盒里,看起来与原来的一模一样。
“把这个送到镇国公府,就说是我多谢二小姐的好意,特意回赠的补品。”沈微婉将锦盒递给青禾,“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沈玉瑶手里。”
青禾接过锦盒,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夫人是想……”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沈微婉淡淡道,“她们既然这么想让我‘病’着,那我就‘成全’她们。”
青禾走后,沈微婉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变得深邃。萧玦的提议让她心动,三年前医仙谷被灭门的事,她一直怀疑与朝堂有关,而萧玦的遇袭,说不定真的和那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是,这个男人真的可以信任吗?
她拿起桌上的银簪,这是她从床底暗格取出的那枚淬毒银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幽冷的光,仿佛在提醒她,这世间最不能轻信的,就是人心。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沈微婉立刻将银簪藏入袖中,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着的样子。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房间,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黑影走到床边,借着月光打量着沈微婉的睡颜,眸色复杂。
过了一会儿,黑影似乎确认沈微婉已经睡熟,转身准备离开。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沈微婉忽然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她看到,黑影的脚腕处,有一道极淡的疤痕,形状像一朵绽放的梅花。
那是……医仙谷特有的标记!
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却只看到沈微婉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仿佛从未醒来。他皱了皱眉,没再多想,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房间里再次恢复寂静,沈微婉却再也睡不着了。
那个黑影是谁?他为什么会有医仙谷的标记?他潜入自己房间,是为了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越发觉得,这京城看似平静的表面下,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她和萧玦的这场交易,或许才只是一个开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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