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的闹剧是从巳时开始的。
沈玉瑶捧着沈微婉回赠的锦盒，刚打开就被里面的“凝神香”呛得打了个喷嚏。那香丸看着莹白剔透，燃起来却带着股说不出的甜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她就觉得脸上发痒，对着镜子一照，竟起了连片的红疹，像是被毒蚊子叮过一般。
“娘！您快看！”沈玉瑶哭着扑到柳氏怀里，精致的脸蛋肿得像颗发面馒头，“这肯定是沈微婉搞的鬼！她在香里加了东西！”
柳氏看着女儿狼狈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昨日送燕窝本想让沈微婉吃个暗亏，没成想反被对方摆了一道。那香是她亲手检查过的，明明只是普通的凝神香，怎么会变成这样？
“废物！一群废物！”柳氏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架，“连个人都盯不住，还让她反过来算计我们！”
正闹着，管家匆匆进来禀报，说宫里来了旨意，让镇国公府的女眷三日后进宫给太后请安。
沈玉瑶哭得更凶了：“我这样怎么进宫啊？要是被宫里的人看到，岂不是要被笑死？”
柳氏的眼神却亮了起来，她扶着沈玉瑶的肩膀，阴恻恻地笑道：“哭什么？这反倒是个机会。沈微婉不是能装吗？咱们就去宫里好好说道说道，让太后评评理，看看她是怎么容不下自己妹妹的！”
***侯府西跨院，沈微婉正坐在廊下翻药书，青禾端着一盆清水过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夫人，刚从国公府那边传来的信，二小姐用了您回赠的香，脸上起了满脸的疹子，现在正哭闹呢。”
沈微婉翻过一页书，指尖在“回春散”三个字上轻轻一点。这药本是用来调理气色的，但若与沈玉瑶常用的胭脂水粉相遇，就会引发肌肤敏感，虽不致命，却足够让爱美的沈玉瑶难受几日。
“知道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听到了件无关紧要的事，“让厨房炖一盅冰糖雪梨来，润润嗓子。”
青禾刚要应声，就见秦风快步走来，对着沈微婉拱手道：“夫人，侯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沈微婉微微挑眉。自昨日达成“交易”后，萧玦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找她。她放下书，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萧玦的书房总是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他正站在一幅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北边境的位置。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微婉略显苍白的脸上。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则坐到了轮椅上。
沈微婉依言坐下，看着他推过来的一个锦盒：“侯爷这是……”
“打开看看。”萧玦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沈微婉打开锦盒，里面是几株干枯的草药，根茎处带着奇特的螺旋纹路。她的眼神瞬间变了，这是医仙谷特有的“九转还魂草”，据说早已绝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侯爷从哪里得来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三年前在医仙谷附近的战场上找到的。”萧玦观察着她的反应，“当时只觉得这草奇特，便收了起来。现在看来，你认识？”
沈微婉指尖轻抚过草药的纹路，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幼时在一本古医书上见过记载，据说能解百毒。”她没有说实话，这草其实是医仙谷的信物，只有谷中核心弟子才认得。
萧玦没有追问，转而拿出一卷卷宗：“这是柳家当年押送药材的路线图，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沈微婉接过卷宗，仔细翻看。路线图上标注的日期，正好是医仙谷被灭门的前三天。而柳家押送的药材中，有一味“牵机引”，正是昨日燕窝里掺的那种毒素。
“柳家有问题。”沈微婉合上卷宗，语气肯定，“牵机引虽不算罕见，但多用于南疆，柳家押送的药材本该是送往西北军营的，根本用不上这味药。”
“我也是这么想的。”萧玦颔首，“而且我查到，柳家的家主柳承业，当年曾在医仙谷学过三年医术。”
沈微婉瞳孔微缩。柳承业？她隐约记得这个名字，似乎是当年父亲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后来因心术不正被逐出谷。难道……
“侯爷可知，昨日潜入我房中的黑影是谁？”沈微婉忽然问道。
萧玦的眸色深了深：“你看到了？”
“只看到他脚腕处有个梅花印记，是医仙谷的标记。”沈微婉盯着萧玦的眼睛，“侯爷麾下可有这样的人？”
萧玦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的人里没有，但我知道有一个人符合这个特征——当年医仙谷的大弟子，墨尘。传闻他在灭门案中死了，看来是假的。”
墨尘……沈微婉的心脏猛地一缩。那是她的师兄，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当年谷中遭难时，他确实失踪了，没想到竟还活着。可他为什么要潜入自己房间？是敌是友？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凝重。过了许久，萧玦才开口打破沉默：“三日后太后设宴，你准备一下。”
沈微婉回过神：“柳氏和沈玉瑶肯定会趁机发难。”
“正好，”萧玦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让她们看看，侯府的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沈微婉看着他眼中的锋芒，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腹黑，却总能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她站起身：“既然如此，妾身就先回去准备了。”
走到门口时，萧玦忽然叫住她：“沈微婉。”
她回过头，看到他正望着窗外的石榴树，声音低沉：“墨尘的事，我会派人查。在我查清之前，你自己小心。”
沈微婉心中微动，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书房。
***回到西跨院，沈微婉立刻让青禾取来一个上锁的木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雕刻着梅花印记的玉佩，正是当年她送给墨尘的生辰礼物。
她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眉头紧锁。如果真是墨尘，他为什么不直接现身？反而要偷偷摸摸地潜入？难道他也怀疑当年的事与自己有关？
“夫人，该喝药了。”青禾端着药碗进来，见她对着玉佩出神，不由得好奇，“这玉佩真好看，是谁送的？”
沈微婉将玉佩收好：“一个故人。”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青禾，你去查一下，最近京城里有没有一个叫墨尘的人出现。”
“是。”青禾应声退下。
沈微婉走到窗边，望着院墙外的天空。医仙谷的灭门案，萧玦的战场遇袭，柳家的异常举动，还有突然出现的墨尘……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她隐隐觉得，这背后一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而她和萧玦，都只是这盘棋局上的棋子。
***三日后，沈微婉随着萧玦一同进宫。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宫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病容，看起来柔弱无害。萧玦依旧坐在轮椅上，脸色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刚到太后的慈安宫门口，就遇到了等候在那里的沈玉瑶和柳氏。沈玉瑶脸上的红疹已经消了，但气色依旧不好，看到沈微婉，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姐姐，几日不见，你的气色倒是好了不少。”沈玉瑶皮笑肉不笑地说，“看来侯府的日子，果然比国公府舒坦。”
沈微婉轻咳两声：“妹妹说笑了，妾身不过是托了侯爷的福。倒是妹妹，看着好像清减了些，可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
柳氏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话：“我们瑶儿就是心善，前些日子还惦记着给姐姐送补品，没成想倒让姐姐误会了，真是好心没好报。”
“母亲说的哪里话。”沈微婉垂下眼帘，“妹妹的心意，妾身记在心里呢。”
几人正说着，里面传来太监的唱喏声：“太后有请靖安侯、侯夫人，镇国公夫人、二小姐进殿。”
萧玦由秦风推着率先进入，沈微婉跟在后面，刚踏进殿门，就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看到了坐在太后下首的三皇子赵珩，他正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自己。
行礼请安后，太后让众人落座，目光在沈微婉身上停留了许久：“早就听说靖安侯娶了位娇弱的夫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身子骨，怕是要多费心调养啊。”
“劳太后挂心，妾身会注意的。”沈微婉恭顺地回答。
“姐姐哪里是身子弱，分明是心思重。”沈玉瑶忽然开口，泫然欲泣，“前几日姐姐回赠的凝神香，不知为何竟让妾身起了满身红疹，差点就来不了宫里了。姐姐，你是不是还在生妾身的气？”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微婉身上。柳氏在一旁添油加醋：“太后您看，我们家瑶儿就是太善良了，被人欺负了还替对方着想。那香明明是好的，怎么到了瑶儿手里就出了问题，说起来真是蹊跷。”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沈微婉，可有此事？”
沈微婉抬起头，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回太后，妾身确实回赠了妹妹一盒香，但那是上好的凝神香，绝无问题。至于妹妹为何会起红疹，妾身也不清楚，许是妹妹对其中的香料过敏吧。”
“你胡说！”沈玉瑶激动地站起来，“我用了那么多年凝神香，从未过敏过！”
“哦？”沈微婉轻轻蹙眉，“那可就奇怪了。难道是有人在香里动了手脚，想挑拨妾身和妹妹的关系？”
她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柳氏。柳氏脸色一白，急忙道：“侯夫人可不能乱说！那香是你亲手交给瑶儿的，怎么会有人动手脚？”
“妾身只是猜测而已。”沈微婉微微一笑，“毕竟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谁心里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三皇子赵珩忽然开口：“好了，不过是件小事，何必在太后面前争执。依本王看，许是那香确实有问题，只是侯夫人自己不知道罢了。”他话里话外都在偏袒沈玉瑶，显然是想借机打压沈微婉。
萧玦一直沉默地坐在轮椅上，此刻忽然冷笑一声：“三皇子这是何意？难道是说，本侯府里的东西，都有问题？”
赵珩没想到萧玦会突然开口，脸色僵了一下：“靖安侯误会了，本王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萧玦眼神锐利如刀，“那本侯倒想问问三皇子，前几日派人暗杀本侯的人，是不是也和你‘就事论事’有关？”
赵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靖安侯休要血口喷人！本王何时派人暗杀过你？”
“是不是血口喷人，三皇子心里清楚。”萧玦缓缓道，“本侯已经抓到了活口，若是三皇子想让他在太后面前‘就事论事’一番，本侯也不介意。”
赵珩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没想到萧玦竟然抓到了活口。他强作镇定：“靖安侯说笑了，定是你弄错了。”
太后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皱起了眉头：“好了，今日是家宴，不谈这些。玦儿，你也别疑神疑鬼的。”她虽然偏向赵珩，但也不敢公然得罪战功赫赫的萧玦。
萧玦没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赵珩一眼。赵珩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再也不敢多言。
沈微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佩服萧玦的手段。几句话就将矛头从自己身上转移开，还顺带敲打了赵珩。看来，有这个男人在身边，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宴席继续进行，气氛却有些微妙。沈微婉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吃两口菜，看起来乖巧无害。但她的目光却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殿内的每一个人，尤其是赵珩和柳氏的互动。
她发现，柳氏时不时会用眼神给赵珩传递信息，而赵珩则会微微点头回应。看来，这两人之间果然有勾结。
宴席过半，沈微婉起身去更衣。刚走到回廊，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看到赵珩的贴身太监快步走来。
“侯夫人留步，”太监拱手道，“三皇子有请。”
沈微婉挑眉：“三皇子找妾身有事？”
“奴才不知，只知道皇子在前面的暖阁等您。”太监恭敬地回答。
沈微婉心中冷笑，这赵珩怕是贼心不死，想趁机拿捏自己。她刚要拒绝，就看到不远处的假山后闪过一个黑影，脚腕处似乎有个熟悉的梅花印记。
是墨尘！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微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动声色地对太监说：“既然是三皇子相邀，妾身自当前往。”
她跟着太监往暖阁走去，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假山的方向。墨尘为什么会出现在宫里？他是在跟踪自己，还是在跟踪赵珩？
走进暖阁，赵珩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侯夫人，久等了。”
“三皇子找妾身，不知有何吩咐？”沈微婉开门见山。
赵珩走到她面前，目光贪婪地在她身上扫视：“本王只是想跟侯夫人聊聊。沈微婉，你嫁给萧玦那个废人，难道就不觉得委屈吗？”
沈微婉心中厌恶，脸上却依旧平静：“三皇子说笑了，侯爷待妾身很好。”
“很好？”赵珩嗤笑一声，“一个瘫子能对你好到哪里去？不如你跟了本王，等本王将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微婉冷冷打断：“三皇子请自重！妾身是靖安侯的夫人，岂容你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赵珩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沈微婉的手腕，“本王说的是实话！只要你肯帮本王，将来……”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萧玦的轮椅停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三皇子，看来本侯来得不是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珩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靖安侯？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玦没理他，目光落在沈微婉身上：“夫人，我们该走了。”
沈微婉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侯爷。”
萧玦对秦风使了个眼色，秦风立刻上前，推着轮椅往外走。经过赵珩身边时，萧玦的声音冰冷如霜：“三皇子，有些东西不是你的，最好别碰。否则，别怪本侯不客气。”
赵珩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
***离开暖阁，沈微婉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她看向萧玦：“多谢侯爷解围。”
“我若不来，你打算怎么办？”萧玦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微婉沉默片刻：“妾身自有办法。”
萧玦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忽然笑了：“我知道你有办法，但有些麻烦，不必你自己扛。”
沈微婉心中一动，刚要说话，就看到秦风快步走来，低声道：“侯爷，查到了，刚才在假山后鬼鬼祟祟的人，是三皇子的人。”
萧玦的眸色沉了沉：“知道了。”
沈微婉却愣住了。秦风说那是三皇子的人？可她明明看到了梅花印记……难道是自己看错了？还是说，墨尘已经投靠了三皇子？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凉。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了。
回到侯府，沈微婉立刻让青禾去查墨尘和三皇子的关系。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充满了不安。
医仙谷的灭门案，萧玦的战场遇袭，柳家的异常，墨尘的出现，三皇子的野心……这一切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缠绕。她隐隐感觉到，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在缓缓拉开序幕，而她和萧玦，已经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沈微婉警惕地看向窗外，只见一只信鸽落在窗台上，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纸卷。
她取下纸卷，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三个字：
“小心他。”
笔迹苍劲有力，是墨尘的字！
沈微婉的心脏猛地一缩。墨尘让她小心谁？是萧玦？还是三皇子？或者，是另一个隐藏在暗处的人？
夜色渐浓，侯府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可沈微婉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是汹涌的暗流。而她，必须在这场暗流中，找到真相，也找到活下去的路。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