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静思院的门就被叩响了。春桃揉着惺忪的睡眼去开门,见秦忠带着两个仆妇站在门外,其中一个捧着个红木匣子,另一个低着头,看不清模样。
“秦管家早。” 春桃打了个哈欠,“这是……”
秦忠侧身让出身后的人:“侯爷说沈小姐院里缺个打理杂事的,让刘婆子留下伺候。” 他指了指捧着匣子的仆妇,“这是府里新制的点心,侯爷让给小姐送来。”
沈微婉听到动静,从里屋走出来。她穿着件月白色的素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目光落在那个低着头的刘婆子身上时,注意到她右手小指比常人短一截 —— 那是常年握针的人才有的特征,多半是柳氏派来的绣娘眼线。
“劳烦秦管家跑一趟。” 沈微婉接过点心匣子,指尖不经意间划过盒盖的雕花,“只是妾身这里清净惯了,怕是容不下外人。”
秦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平淡:“这是侯爷的意思,沈小姐还是收下吧。” 他朝刘婆子使了个眼色,转身带着另一个仆妇离开了。
刘婆子这才抬起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老奴刘氏,见过沈小姐。往后还请小姐多指教。” 她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琉璃的声音,让人很不舒服。
沈微婉注意到她鬓角别着朵珠花,珠子的光泽与镇国公府库房里的东珠极为相似。看来柳氏为了安插眼线,倒是下了不少本钱。“刘婆子客气了。” 她侧身让出门口,“春桃,带刘婆子去收拾西边的耳房。”
春桃虽不情愿,还是领着刘婆子去了耳房。沈微婉打开点心匣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样精致的糕点,其中一块梅花酥上,用豆沙点了个极小的 “医” 字 —— 那是萧玦的暗号,提醒她刘婆子有问题。
她拿起那块梅花酥,轻轻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豆沙在舌尖化开,让她想起三年前在驿站,萧玦给她的那块救命干粮。那时他将唯一的饼子掰了大半给她,自己只留了一小块,银灰色的眼瞳在篝火里亮得惊人。
“小姐,这刘婆子看着就不是善茬。” 春桃气冲冲地从耳房回来,“她还想翻看您放在桌上的医书呢!”
沈微婉将剩下的梅花酥递给春桃:“让她看。” 她走到桌边,将那本翻开的《千金方》往前推了推,“越想知道的,越要让她看到。”
春桃一脸不解:“小姐这是……”
“柳氏派她来,无非是想打探消息。” 沈微婉拿起支狼毫,在宣纸上写下 “寒息散” 三个字,“咱们就给她看点‘有用’的。”
正说着,刘婆子端着盆水从耳房出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的宣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小姐在看书呢?” 她故作关切地问,“这字写得真好看,老奴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俊的字。”
沈微婉放下狼毫,淡淡一笑:“不过是随便写写罢了。刘婆子要是喜欢,改日我写幅字送你。”
刘婆子的眼睛亮了亮:“那敢情好!老奴先谢过小姐了。” 她放下水盆,凑到桌边假意擦桌子,目光却死死盯着宣纸上的 “寒息散” 三个字。
沈微婉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柳氏急于知道萧玦的病情,看来三皇子那边催得紧了。她拿起《千金方》,故意翻到记载寒息散的那一页,用朱笔在上面圈了几个字。
刘婆子的目光随着她的笔尖移动,喉结轻轻滚动,显然是记在了心里。“小姐懂医术?” 她故作惊讶,“真是看不出来,小姐年纪轻轻,竟有这等本事。”
“略懂些皮毛罢了。” 沈微婉合上书,“不过是父亲生前教过几句,让我调理自己的身子。”
刘婆子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春桃打断了:“刘婆子,厨房该送早饭了,你去看看吧。” 她显然不喜欢这个新来的仆妇,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敌意。
刘婆子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去了厨房。沈微婉看着她的背影,对春桃道:“盯紧她。但别让她发现你在盯她。”
春桃点点头,跟了出去。沈微婉回到桌边,将宣纸上的 “寒息散” 三个字揉掉,重新写下 “回魂针”。她知道刘婆子一定会回来偷看,故意将这三个字写得潦草,像是不经意间写下的。
果然,没过多久,刘婆子就回来了。见沈微婉不在屋里,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快步走到桌边。当看到 “回魂针” 三个字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忙从袖中取出张油纸,小心翼翼地将宣纸拓印下来。
这一切,都被躲在门后的沈微婉看在眼里。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刘婆子吓得手一抖,油纸掉在了地上。“刘婆子这是……”
刘婆子慌忙捡起油纸,脸上挤出尴尬的笑:“老奴…… 老奴看小姐的字好看,想拓下来学着写。”
沈微婉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被拓印的宣纸:“刘婆子也喜欢写字?” 她的目光落在刘婆子微微颤抖的手上,“只是这三个字,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刘婆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小姐…… 小姐说笑了,老奴不懂什么字不字的。”
“不懂最好。” 沈微婉将宣纸扔进火盆,看着它在火焰中慢慢化为灰烬,“有些东西,知道了会惹来杀身之祸。”
刘婆子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声道:“老奴明白,老奴明白。”
就在这时,春桃端着早饭回来了。见刘婆子脸色不对,疑惑地问:“怎么了这是?”
沈微婉没说话,只是朝她使了个眼色。春桃会意,将早饭放在桌上:“刘婆子,你不是说厨房的水开了吗?还不快去看看。”
刘婆子如蒙大赦,逃也似的去了厨房。沈微婉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柳氏想从她这里打探消息,怕是要失望了。
吃过早饭,沈微婉坐在窗边看书。春桃在一旁缝补衣物,时不时瞟向耳房的方向。忽然,她压低声音:“小姐,刘婆子在耳房里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沈微婉放下书,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耳房看。见刘婆子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根绣花针,在块帕子上绣着什么。她的手法极为熟练,显然是个中高手。
“看来柳氏不仅想让她当眼线,还想让她当绣娘。” 沈微婉的目光落在刘婆子绣的图案上,那是只玄鸟,与萧玦锁骨处的图腾极为相似,只是少了只翅膀。
春桃凑过来,疑惑地问:“这玄鸟有什么讲究吗?”
沈微婉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医仙谷的秘典里说,玄鸟是上古神鸟,象征着重生与希望。只是这只少了翅膀的玄鸟……”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玄鸟折翼,天下将乱。”
春桃的脸色变了变:“小姐是说……”
沈微婉摇了摇头:“不好说。” 她转身回到桌边,拿起那本《千金方》,“我们先按原计划行事。”
傍晚时分,刘婆子端着碗汤药进来,说是秦管家让送来的。沈微婉接过药碗,注意到碗沿有个极小的缺口,与她昨日摔碎的那只一模一样 —— 看来是萧玦故意让人送来的,里面一定有玄机。
“多谢刘婆子。” 沈微婉接过药碗,作势要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汤药洒了一身,碗也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哎呀!” 刘婆子惊叫一声,慌忙去扶她,“小姐您没事吧?”
沈微婉捂着心口,脸色苍白:“没事…… 只是这药太苦了,有些喝不惯。”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注意到其中一块碎片上,用朱砂写着个 “夜” 字。
刘婆子扶着她坐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她原本想等沈微婉喝下药汤,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反应,没想到竟被她打翻了。“老奴再去给小姐盛一碗来。”
“不必了。” 沈微婉摆摆手,“妾身今日怕是喝不下了。刘婆子若是没事,就先下去歇息吧。”
刘婆子虽不情愿,还是退了出去。沈微婉等她走远了,连忙让春桃把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拼凑起来后,那个 “夜” 字旁边,还有个极小的 “见” 字 —— 萧玦约她今夜见面。
“小姐,侯爷这是……” 春桃疑惑地问。
沈微婉将碎瓷片收好:“他一定是查到了什么。” 她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晚霞,“今夜怕是不会太平了。”
夜幕降临,静思院一片寂静。沈微婉躺在床上,听着隔壁耳房的动静。刘婆子辗转反侧了许久,才渐渐没了声息。她悄悄起身,换上一身夜行衣,从后窗翻了出去。
侯府的夜色格外浓重,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能隐约看到远处的亭台楼阁。沈微婉按照萧玦给的暗号,沿着回廊往后山的竹林走去。
刚走到竹林边,就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猛地转身,见刘婆子提着盏灯笼,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沈小姐,这深更半夜的,您要去哪啊?”
沈微婉的心头一紧,面上却故作镇定:“妾身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刘婆子怎么也没睡?”
刘婆子提着灯笼走近几步,灯光照亮她嘴角的狞笑:“老奴见小姐不在屋里,担心您出事,就出来找找。没想到……” 她的目光落在沈微婉身上的夜行衣上,“小姐这是要去见谁啊?”
沈微婉知道再也瞒不下去,索性挺直了背脊:“刘婆子既然都看见了,不妨直说吧。柳氏派你来,到底想干什么?”
刘婆子的脸色沉了下来:“沈小姐倒是爽快。老奴也不绕弯子了,只要你交出医仙谷的回魂针秘籍,老奴可以保你一命。”
“回魂针秘籍?” 沈微婉故作惊讶,“妾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刘婆子冷笑一声:“别装了!老奴都看见了,你在宣纸上写了‘回魂针’三个字。还有那本《千金方》,上面记载的寒息散解法,想必也是医仙谷的秘传吧?”
沈微婉的心头一震。没想到刘婆子竟然知道这么多。看来柳氏为了得到回魂针秘籍,真是下了血本。“你想要秘籍,恐怕要失望了。” 她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银针,“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回魂针。”
刘婆子的脸色变得狰狞:“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老奴不客气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根毒针,朝沈微婉刺来。
沈微婉早有防备,侧身躲过毒针,反手将一根银针刺入刘婆子的肩井穴。刘婆子惨叫一声,毒针掉在了地上。她捂着肩膀,恶狠狠地瞪着沈微婉:“你…… 你果然会武功!”
“略懂些防身术罢了。” 沈微婉一步步逼近,“说!柳氏和三皇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想要回魂针秘籍?”
刘婆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却嘴硬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微婉的目光落在她鬓角的珠花上,忽然想起医仙谷的一种奇毒,能通过珠花上的细孔渗入体内。她伸手摘下刘婆子的珠花,指尖在珠子上轻轻一捻 —— 果然,珠孔里藏着极细的毒粉。
“这种‘牵机引’,是医仙谷的独门毒药吧?” 沈微婉将珠花凑到刘婆子面前,“中了这种毒的人,会全身抽搐而死,死状极为凄惨。柳氏倒是舍得,连你这种心腹都舍得下毒控制。”
刘婆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姐饶命!老奴说!老奴什么都说!”
沈微婉收起珠花:“说吧。若有半句假话,休怪我不客气。”
刘婆子颤抖着说:“老奴是三皇子的人,被派到镇国公府给柳氏当眼线。三皇子说,医仙谷的回魂针能让人功力大增,只要得到秘籍,他就能顺利夺嫡。柳氏帮他,是想让沈玉瑶当太子妃。”
“那寒息散呢?” 沈微婉追问,“三皇子为什么要给萧玦下寒息散?”
“因为侯爷查到了三皇子私通敌国的证据。” 刘婆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三年前在战场设伏,不仅是为了下毒,还是为了抢夺那份证据。”
沈微婉的心头巨震。没想到三皇子竟然私通敌国,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证据现在在哪?”
“不知道。” 刘婆子摇了摇头,“只听说侯爷把证据藏在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三皇子这些年一直在找,却始终没有找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萧玦的声音在竹林外响起:“婉儿,你在哪?”
沈微婉对刘婆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闭嘴。快步走出竹林,见萧玦站在月光下,银灰色的眼瞳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我在这。”
萧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扫了眼竹林深处,语气平淡:“事情办完了?”
“嗯。” 沈微婉点了点头,“刘婆子都招了。”
萧玦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那就好。秦忠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让他处理吧。”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微婉的手,“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沈微婉任由他牵着,两人沿着回廊往静思院走去。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你早就知道刘婆子是三皇子的人?” 她轻声问。
“嗯。” 萧玦的脚步顿了顿,“秦忠查到她三年前就在三皇子府当差。只是没想到柳氏和三皇子勾结得这么深。”
“那私通敌国的证据……” 沈微婉抬头看着他,“真的在你手里?”
萧玦的目光深邃:“嗯。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沈微婉,“等时机成熟,我会拿出来,让三皇子身败名裂。”
沈微婉望着他银灰色的眼瞳,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那回魂针秘籍……”
“暂时不能让他们知道你会。” 萧玦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回魂针不仅能救人,还能杀人。若是被三皇子得到,后果不堪设想。”
沈微婉点了点头:“我明白。”
回到静思院,秦忠已经处理完刘婆子的事。见他们回来,低声道:“侯爷,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明日要在御花园设宴,邀请各府命妇参加。”
萧玦的目光在沈微婉身上停留片刻:“你想去吗?”
沈微婉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有热闹,自然要去看看。” 她知道,这是个揭穿沈玉瑶和柳氏真面目的好机会。
萧玦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明日我陪你一起去。”
秦忠退下后,沈微婉回到屋里。春桃已经睡下了,桌上放着盏油灯,灯光摇曳。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千金方》,翻到记载回魂针的那一页。借着灯光,隐约看到页脚有几行极小的字,像是父亲的笔迹:“回魂针,医仙谷禁术也。救人一命,损己三年阳寿。慎用,慎用。”
沈微婉的心头一震。原来回魂针还有这样的副作用。父亲当年拒绝为三皇子施展此术,想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合上《千金方》,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觉得医仙谷的灭门惨案,比她想象中更加复杂。三皇子私通敌国,柳氏助纣为虐,而萧玦身上的玄鸟图腾,又与医仙谷有着怎样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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