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时，沈微婉正用银簪小心翼翼地挑开那枚狼牙佩的夹层。烛光下，一小片泛黄的丝绢从里面飘落，上面用朱砂画着半幅残缺的地图，边角处还绣着半个 “谷” 字。
她指尖一颤，丝绢落在膝头。这是医仙谷的秘地分布图，当年父亲临终前将其分成两半，一半藏在她身上，另一半据说交给了忠仆。没想到竟会在萧玦的狼牙佩里见到残图，难道当年救走忠仆的，会是他？
“小姐，该歇息了。” 春桃端着洗脚水进来，见她对着玉佩出神，忍不住劝道，“今日折腾了一天，您的身子骨可经不起熬夜。”
沈微婉将丝绢藏进枕下，接过铜盆时，指尖触到盆底的凉意。“侯府的井水比别处冰三分。” 她望着盆中晃动的月影，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驿站，萧玦就是用这种冰井水为她清洗伤口。
那时她为躲避追杀，左腿被箭射穿，是他用匕首剜出箭头，再用烈酒消毒。她疼得浑身发抖，他却按住她的肩膀说：“忍过这阵就好了。” 银灰色的眼瞳在篝火里亮得惊人，竟让她忘了哭喊。
“小姐在想什么？” 春桃擦着桌子，忽然压低声音，“方才我去厨房打水，听见两个婆子说，侯爷的腿伤根本好不了，全靠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
沈微婉的目光落在窗纸上，那里映着棵老槐树的影子，风吹叶动，像有无数只手在纸上抓挠。“她们还说什么了？”
“还说……” 春桃往门口望了望，“说当年侯爷在战场上不仅伤了腿，还中了奇毒，太医都束手无策。府里藏着的那些珍稀药材，都是用来压制毒性的。”
沈微婉的心猛地一跳。奇毒？她忽然想起萧玦脖颈处那圈淡青色的血管，当时以为是胎记，如今想来，倒像是中了 “寒息散” 的征兆。那是医仙谷的禁药，中毒者每逢月圆便会寒毒攻心，若不及时救治，不出五年便会经脉尽断。
难道医仙谷的灭门，与萧玦中的毒有关？
正思忖间，院墙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沈微婉对春桃使了个眼色，迅速吹灭烛火。黑暗中，两人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从墙根绕到窗下，停了片刻，又轻手轻脚地走向房门。
“是贼吗？” 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攥住沈微婉的衣袖。
沈微婉摸到枕下的银簪，指尖沁出薄汗。这脚步声轻得不像寻常仆役，倒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武者。她悄悄挪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 月光下，一道玄色身影正站在廊下，背对着她的方向。
那人身形挺拔，即便穿着宽松的锦袍，也能看出宽肩窄腰的轮廓。绝非传闻中那般半身不遂。
“谁？” 沈微婉故意提高声音，将银簪藏在袖中。
那身影猛地转身，银灰色的眼瞳在夜色里亮得惊人。萧玦手中握着盏琉璃灯，灯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竟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活人气息。
“侯爷？” 沈微婉故作惊讶，连忙福身，“不知侯爷深夜到访，有失远迎。”
萧玦的目光扫过她微敞的衣襟，喉结轻轻滚动：“听闻你今日受了惊吓，来看看。” 他说话时，左手悄然背到身后，像是在掩饰什么。
沈微婉注意到他袖口沾着些草屑，与静思院墙角的杂草颜色一致。看来他在窗外站了许久，连她挑开玉佩夹层的动作都看在了眼里。
“劳侯爷挂心，妾身无碍。” 她垂着眼帘，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他右手食指上的薄茧 —— 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绝非只靠轮椅代步之人该有的。
萧玦忽然咳嗽起来，身子微微晃动。沈微婉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指尖触到他手腕的瞬间，清晰地感觉到脉搏沉稳有力，哪里有半分病弱之态？
“侯爷的身子……” 她故作惊讶地缩回手。
萧玦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腕，将琉璃灯递给她：“老毛病了。”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她凌乱的发髻上，玉簪歪斜地插在发间，露出一小截莹白的脖颈。
沈微婉的心莫名一紧，转身将灯放在桌上：“夜深露重，侯爷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她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却没注意到他藏在身后的左手上，正捏着枚与她发间同款的玉簪。
那是今日打扫书房时，从书架后找到的。簪身上刻着的 “婉” 字，与他当年在驿站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院子太破。” 萧玦的目光扫过墙角的蛛网，“明日让秦忠带人来修缮。”
“不必麻烦侯爷。” 沈微婉垂眸，“妾身住惯了清静地方。”
萧玦忽然逼近一步，琉璃灯的光晕将两人圈在其中。他身上的药味混着淡淡的松墨香，扑面而来，竟让她想起医仙谷后山的松林。“你就不好奇，我为何装病？”
沈微婉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在袖中攥紧银簪：“侯爷自有深意，妾身不敢妄猜。”
“三年前在驿站。” 萧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你为我包扎伤口时，哼过一段曲子。再哼一次，我就信你不是她。”
沈微婉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医仙谷的安神曲，她只在为他止痛时随口哼过两句，没想到他竟记得。
“妾身不会什么曲子。” 她强作镇定，转身去倒茶，却被萧玦一把攥住手腕。他的掌心滚烫，与传闻中常年冰冷的体质截然不同。
“沈微婉。” 他俯身在她耳边，热气拂过她的耳廓，“你藏在枕下的丝绢，画的是什么？”
沈微婉猛地回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锁骨处投下淡淡的阴影，那里的玄鸟图腾若隐若现。与她在医仙谷秘典里见过的完整版相比，似乎少了只翅膀。
“侯爷看错了。” 她用力挣脱他的手，后退半步，“不过是些女儿家的绣样。”
萧玦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手腕上，眸色沉了沉：“是吗？”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个紫檀木盒子，与她藏药材的那只一模一样，“那这个呢？”
沈微婉的呼吸瞬间停滞。盒子里整齐地码着三十三根银针，针尾都刻着极小的 “医” 字 —— 那是医仙谷特制的银针，当年她为他施针时，不慎遗落了一根在驿站。
“侯爷这是……”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捡到的。” 萧玦将盒子推到她面前，“听说沈小姐精通医术？”
沈微婉知道再也瞒不下去，索性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侯爷究竟想知道什么？”
萧玦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笑。月光下，他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些血色，银灰色的眼瞳里像是落满了星辰。“我想知道，医仙谷的禁术‘回魂针’，你会不会。”
沈微婉的心头巨震。回魂针是医仙谷的最高秘术，能活死人肉白骨，却也能杀人于无形。当年父亲就是因为拒绝为三皇子施展此术，才引来灭门之祸。萧玦怎会知道这门秘术？
“侯爷说笑了。” 她强作镇定，“妾身只懂些粗浅的草药知识。”
萧玦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弯成弓状。沈微婉看见他脖颈处的青筋暴起，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游走，果然是寒息散发作的征兆。
“拿…… 拿药。” 他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手指却抖得厉害。
沈微婉接过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药丸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显然是用猛药压制毒性，治标不治本。“侯爷一直用这个？”
萧玦没说话，抢过药丸就往嘴里塞。沈微婉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腕：“这药虽能暂时压制毒性，却会损伤心脉。长此以往……”
“你懂这个？” 萧玦的目光锐利如刀。
沈微婉深吸一口气，从紫檀木盒子里取出三根银针：“妾身略懂些针灸之法，或许能帮侯爷缓解痛苦。”
萧玦盯着她手中的银针，忽然笑了：“好啊。”
他竟真的在榻边坐下，解开衣襟露出后背。月光下，纵横交错的疤痕爬满他的脊背，最深处的那道从肩胛延伸到腰侧，形状与寒息散的毒痕截然不同，倒像是被某种奇特的兵器所伤。
“这伤……” 沈微婉的指尖微微颤抖。
“三年前在战场留下的。” 萧玦的声音有些沙哑，“和你腿上的箭伤，哪个更疼？”
沈微婉的心猛地一揪，将银针精准地刺入他背上的穴位。银针刺入的瞬间，萧玦的身子微微一颤，随即放松下来。“比太医的手法好。”
“侯爷过奖。” 她一边捻动银针，一边留意他的反应。当银针行至第七处穴位时，他忽然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微婉知道这是寒毒被惊动的征兆，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粉，用温水调和后抹在他伤口处。药粉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 “滋滋” 的轻响，升起一缕白烟。
“这是……” 萧玦的声音带着惊讶。
“家传的解毒粉。” 沈微婉迅速收回手，指尖却被药粉的热气烫得发红，“只能暂时压制，若想根治，还需找到寒息散的解药。”
萧玦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发红的指尖上，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掌心滚烫，将她的手指包裹其中：“你果然是她。”
沈微婉的心跳如擂鼓，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月光下，他银灰色的眼瞳里映着她的影子，竟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温柔。
“我找了你三年。” 萧玦的声音低沉，“当年在驿站醒来时，你已经不在了。只留下这枚玉簪。” 他从袖中取出枚与她发间同款的玉簪，簪身上刻着的 “婉” 字清晰可见。
沈微婉望着那枚玉簪，眼眶忽然发热。原来他一直记得。
“医仙谷的事……”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萧玦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我知道。三皇子赵珩当年为了逼你父亲交出回魂针，才血洗了医仙谷。” 他说话时，右手轻轻抚摸她的长发，动作温柔得不像传闻中的杀人魔头。
沈微婉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多年的委屈都有了宣泄之处。“那你中了寒息散……”
“是他下的手。” 萧玦的声音冷了下来，“三年前在战场设伏，不仅伤了我的腿，还下了毒。就是想让我生不如死。”
沈微婉猛地抬头：“所以你装病，是为了……”
“引他出来。” 萧玦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不仅要报仇，还要查清他背后的势力。”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将那半幅地图放在她掌心，“这是从赵珩书房偷来的，另一半想必在你手里。”
沈微婉将两幅地图拼在一起，完整的医仙谷秘地分布图赫然出现。图中标注的禁地深处，正是存放回魂针秘籍的地方。
“他想要这个。” 萧玦的指尖落在禁地的位置，“据说回魂针能让人功力大增，他想靠这个夺嫡。”
沈微婉的心沉了下去。三皇子的野心竟如此之大。
“我们联手。” 萧玦的目光坚定，“你帮我解毒，我帮你报仇。”
沈微婉望着他银灰色的眼瞳，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驿站，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说 “以后若有难处，凭此佩来寻我”。原来有些承诺，真的会记一辈子。
“好。” 她轻轻点头。
萧玦的嘴角扬起一抹浅笑，伸手为她理了理凌乱的发髻。他的指尖拂过她的耳垂，带着滚烫的温度。“夜深了，歇息吧。”
他转身离开时，沈微婉忽然发现他左手上的玉簪不见了。低头一看，那枚刻着 “婉” 字的玉簪，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枕旁，与她自己的那枚并排放在一起。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枕下的地图。沈微婉抚摸着两幅地图拼接处的裂痕，忽然觉得医仙谷的灭门惨案，或许比她想象中更复杂。萧玦锁骨处的玄鸟图腾为何缺一截？三皇子背后的势力究竟是谁？还有那能让人功力大增的回魂针，真的只是传说吗？
窗外的老槐树上，一片叶子悄然落下，像是在为这场深夜的密谈，落下无声的帷幕。而沈微婉知道，从今夜起，她与萧玦的命运，已经紧紧绑在了一起。在这座危机四伏的侯府里，他们将携手揭开所有的秘密，为逝去的人讨回公道。
只是她没注意到，萧玦离开静思院后，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拐进了西侧的密室。密室里，秦忠正跪在地上，面前的托盘里放着枚沾血的狼牙佩 —— 那是今日从镇国公府仆妇身上搜出来的，与萧玦送给沈微婉的那枚，一模一样。
“侯爷，这……” 秦忠的声音带着犹豫。
萧玦拿起那枚佩，银灰色的眼瞳在烛火里闪着冷光：“看来柳氏和赵珩早就勾结在了一起。” 他将佩扔进火盆，看着它在火焰中慢慢熔化，“好戏还在后头。”
秦忠抬头看着自家侯爷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比起镇国公府的那些伎俩，他家侯爷的算计，才更让人不寒而栗。
而此刻的静思院里，沈微婉正对着两幅地图出神。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玄鸟展翅，血月当空，回魂针现，天下大乱。” 难道这一切，早已是命中注定？
窗外的月光渐渐隐去，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等待着沈微婉的，将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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