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扶点的牌子是晌午后挂起来的。
不是红头文件那种白底黑字,是村委老主任亲手拿木板刨的,上头拿毛笔写了「村委帮扶点 · 小卖部」七个字,漆还没干透,斜斜倚在门槛侧那摞纸箱旁边,跟宝珠摆的马扎隔了整整两步远。
不挡道。
秦阳搬梯子时特意量过那两步,量完还回头看了爱迪生一眼。
圆脑袋没抬,先滴滴叫了半声:"搁两步外!不进门、不落柜、不算货——敢往门框上敲一枚钉子,爱迪生跟你没完!"随即切回甜得发腻的调子,"亲爱的小小姐的门槛,爱迪生看着呢~"
"……得嘞。"秦阳把梯子收了,钉子都没敢往门框上敲一枚。
宝珠蹲在门槛里侧,歪着脑袋把那七个字瞅了半天。
"帮"字她认得半边,"扶"字不认得,"点"字底下的四点倒是数得清。数完就不管了,捏起铅笔头,在本子「今天,待客」底下另起一行:
pai子,1块。(搁外头)
搁外头的,不进账。
爱迪生一条臂把本子往秦阳那边转了半寸,替她翻:
"秦先生,小小姐记的是'牌子一块,搁两步外,不算货'。 她不说话,账归我讲。"
顿了顿忍不住冲秦阳滴滴了一声:"这回总算没往门框上钉东西,土鳖,有进步啊!"圆脑袋一转切回正经脸,"您几位要轮值,也照这个距离。"
秦阳没接话,只把那页推送转给了村口终端。
五条口径之外,001 专班今早自己添了第六条,字迹跟灰夹克那本一行不差:
「所有进场安排,先经监护人点头,再落到店规上。牌子也一样。」
牌子挂完,宝珠没回屋,反倒绕着门框慢慢走了一圈。
不是玩。是阿婆从前教过的:变天前后,得点点门——门栓、门轴、门框上那道旧木纹,一样一样拿小胖指头摸过去,摸完才算"看店的没走神"。
摸到右边那道旧木纹时,指头忽然停住了。
多了一道。
极细,比头发丝还细,斜斜嵌在原先那几道旁边,不深,不新,像本来就在那儿、只是今早才肯让人看见。宝珠把脸凑过去,黑眼睛几乎贴到木头上,伸出小胖指头,从头一道一道一道往下点:
"一。"(心里数的,没出声)
"两。"
"三。"
"四。"
点到第四道,手就收回来了。
她只会数到四。
后头那道新的是第几道呀?宝珠歪着脑袋想了两秒,想不出来,也就不想了——阿婆说过,数不清的先搁着,别硬数,硬数容易把前头的也数乱。
她转回柜台,捏起铅笔头,在「pai子,1块」底下又补一行:
道道,4。
第五道没写。先记着,下回数得清了再补。
爱迪生滑过来,电子眼在那行「道道,4」上停了半秒。
后台今晨那条它自己删不掉、也读不出来的东西又浮上来了:来客编号数到第四号,最顶端还锁着一行 ……号,怎么读都是乱码。
它试着往下看,屏幕闪了半秒,立刻切回那副甜得发腻的调子,没敢念出声:
"小小姐数到四就收手,收得对。 后头那道……管家先替您搁着,不乱添。"
它没解释,也没往村口报。
暗线只露现象,不验证、不向幼儿提及——这条它比专班记得还牢。
顺手把本子往窗台里侧推了推,免得没干的牌漆味儿熏着。
【斐列星系 · 同一晌 · 短】
加菲尔德站在疗愈舱外,没进去。
克莱尔把第七批发芽盆的编号贴上墙,回头见元帅正拿指节在舱门框上轻轻叩了四下,叩完收手,没叩第五下。
"一、二、三、四。"他低声说,也不知跟谁对账,"第五下,等小老板自己数。"
走廊尽头冷白的行星带照进来,那排青白的叶一动没动。
小卖部里,晌午过得慢。
林院士是头一个来"轮值"的,红马甲还是那件,没敢往门槛里迈,先冲爱迪生点了下头,才在两步外那只备用马扎上坐了。坐完从兜里摸出个东西——不是仪器,是一朵压得平平的大红花,跟收废品那回补的新叠一个样。
"今儿不收货。"老头儿声音放得比上回还轻,"就坐会儿。"
爱迪生先开口,没让宝珠自己比划:
"林先生,小小姐的意思是——'坐就行,花搁窗台,等记账'。"
一条臂把那朵花稳稳接过去,一边接一边絮叨:"坐两步外、不进门、不查,花随货单另记——亲爱的小小姐,爱迪生一样都没落!"
宝珠蹲在窗台边,捏起铅笔头,在「pai子,1块」底下补了一行:
hua,1朵。
抬头冲两步外的红马甲爷爷很认真点了一下头。
不是"请进"。
是"坐就行,等记账"。
宋博士后半晌也来了一趟,保温桶搁在牌子旁边、没往门槛里递,只隔着两步冲那颗圆脑袋报了句"营养餐明早照旧",就转身走了。
他走前到底没忍住,隔着那两步望了眼窗台上摊着的本子。
「pai子,1块」「道道,4」——拼音没全认出来,可后头那个(搁外头)他看得懂,跟前几回"(欠)""(先搁着)"一个意思:搁着呢,没入账。
老头儿把本来揣在白大褂内袋、准备"万一牌子挂歪了就顺手扶一下"的那只手,又按了回去。
没派上用场。挺好。 上头那句「别解释」,他到今天才算真接住。
宝珠蹲在窗台边,倒想起一桩小的:
牌子是外头的,可擦牌子的布是自家的呀。
她哒哒哒跑回屋,从柜台抽屉摸出阿婆从前擦瓶子那块旧绒布,抖了抖灰,折成方方正正一小块,捏着铅笔头在底下补了一行:
bu,1块。
布是自家的,得记;牌子是外头的,不进账。 两行挨着,一里一外,她自己门儿清。
爱迪生一条臂把本子转半寸,替她翻给秦阳听:
"秦先生,小小姐记的是'布一块,自家的;牌子一块,两步外的,不算货'。 她不说话,账归我讲。"
顺手把那块旧绒布替她收进柜台第二格——阿婆从前擦完瓶子,也是搁这一格,不搁窗台,怕日头晒脆了。
秦阳最后收梯子,把村口终端上那行补完:
「帮扶点挂牌。四位轮值,全部两步外,全部先经监护人点头。」
「门框刻痕:小老板数到四,收手。仅记录,不验证。」
「随附:旧绒布一块,小老板自主记『bu,1块』,归店内,不归帮扶点。」
写完他顿了顿,到底没把"第五道"三个字打上去。
天擦黑,宝珠照旧踩板凳把糕往相框跟前挪半寸、抹一遍玻璃、把领口那朵旧花取下来搁到靠门那一侧。
下来路过门框,小胖指头又顺着那道旧木纹摸了一遍。
一、两、三、四——摸到第四道,照旧收手。外头那道新的没摸,也没数,只拿指腹在木头上虚虚点了点,跟本子上那个小点点一个位置。
先搁着。下回数得清了再补。
被角拽到下巴底下,心里把明早的顺序又念了一遍:
先看芽,再看牌子歪没歪,再摆糕。 念完又添了半句——再拿那块布,把牌子擦一擦。
漆没干透,夜露落上去,明早该有一层白啦。阿婆从前挂新匾,第二日头一件事也是这个。
爱迪生没光在门边收着臂:一条臂把牌子往回扶正了半寸(没干透的漆怕夜露推歪),一条臂把本子合上推回老位置,才把乱码页往下一滑,盖住。
"小小姐,睡吧。后头那道……管家替您搁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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