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面是幼弟先吃完的。
小小孩捧着碗,一口一口吸溜,吸溜到最后一滴汤都拿指头刮了刮,才抬起脸,青白的嘴唇上总算回了点血色。沈清辞没松棉服,一只手还陷在绒里,另一只手轻轻把弟弟额前结了霜的碎发拨开,低头看了那方搁在柜台里侧的双面异色旧绣帕一眼,又收回来。
她没催。
大雍侯府二十年教出来的规矩,抄家那夜也没散:人家说"账后记",那就不能先问价;人家把东西往里侧挪了半寸,那就是收是肯收了,只是没到收的时候。
宝珠也真没急着去碰。
小姑娘从马扎上滑下来,哒哒哒绕回柜台,翻到昨天那页,捏起铅笔头补了一行:
re水,1碗。
热的先上过了,得记一笔。
爱迪生没等她抬头,一条臂把本子转了半寸冲门口那位一晃,平板腔里压着点自家人的客气:
"沈姑娘,管家翻给您——'热的一碗,记上了。棉服您抱着,账还没完,帕子先搁里侧。' 小小姐不说话,家里对外的话归我讲。"
它絮絮叨叨又补了一串:"绣帕一方,客人没催、本店没点,爱迪生单给您搁一栏,绝不并进旧账!"圆脑袋一偏,冲那结霜的旧袄滴滴叫了半声:"从风里进来的这位,比扛仪器那几位懂规矩多啦!"随即切回正经脸。
沈清辞怔了怔。
她原以为那圆脑袋只是个会递温水的铁家伙。可这一句翻得极稳,不替主人多让半分,也不替客人多讨半分,连"未催""未点"都各归各的栏——倒像侯府从前那位管账的老嬷嬷,一笔是一笔。
她把幼弟往怀里又拢紧了些,微微欠身,冲那颗圆脑袋、也冲柜台后头那个粉团子,规规矩矩行了个大雍的半礼:
"……听小老板的。"
【漠北 · 门那头】
风还在,可已经推不动人了。
沈清辞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白毛风卷着沙,官道埋了半尺,车板上母亲袖口那半截棉絮没再被掀起来。幼弟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热气从领口那朵新别上的大红花边儿上冒出来,红得跟这满地白霜一点不相称。
她没急着走。
门还半开着呢,账没记完,走了就算赖账了。
母亲在马扎上拢了拢那件薄得几乎没分量的棉服,低声问了一句:"清辞,这是……哪家的铺子?"
沈清辞看了眼柜台上那页歪字顶字挤成一团的本子,很久才答:
"不晓得。 只晓得掌柜的四岁半,管家比谁都护短,进门的规矩……比侯府还严。"
小卖部里,日头慢慢爬过门槛。
宝珠没再去瞅那方帕子,倒是想起一桩更要紧的:三个人坐门口,只备了一只马扎呀。
她哒哒哒跑回屋,从墙根又拖出一只小的,拿袖口把凳面上的霜擦了两遍,擦完退半步歪头看了看,跟头一只并排摆齐,不挡道;又折回柜台,把热水瓶把手朝外重新转了转,添了半瓶刚烧的。
第三趟,她从供桌底下摸出那朵昨天剩的、别针有点松的大红花,踮脚别到母亲旧袄领口上——自己领口那朵旧的留着,姐姐领口那朵是方才别的新花。一人一朵,不落谁。
别完两只小手在身前叠好,不催,不比价,也不去碰柜台里侧那方帕子。
热的还没吃完呢,账就还没记完。
爱迪生滑过来,没替她挪花,只絮絮叨叨念了句:"亲爱的小小姐,那方帕子爱迪生单给您搁着呢,不催、不验、不惊动外头,村口那辆车也别想往前挪半寸!"
它没让村口那辆灰夹克的车往前挪半寸。
村口,灰夹克在终端上补了当天头一行:
「003 号位面来客,三人,未结账。小老板自主排待结栏,未惊扰。」
「随行申请:非遗口想'远远看一眼那方帕子'。——驳。先经监护人点头,再落店规。照旧。」
写完他顿了顿,到底没敢把"双面异色"四个字打上去。
上头五条口径里最末一条写着:不碰、不查、不试探。
那方帕子这会儿正安安静静搁在柜台里侧,跟两包没拆完的泡面、一小袋红糖挨着,谁也没资格先伸手。
宝珠不知道村口有人写字。
她这会儿正踩着板凳,把今早那块糕往相框跟前又挪了半寸,趴在台沿,黑眼睛亮晶晶地、小声在心里跟阿婆报:
"阿婆,今儿门口坐满啦。三只马扎,三朵花。"
她只会数到四,这回数得清清楚楚。
报完又想起一桩,滑下板凳,哒哒哒折回柜台,在那页底下又补一行:
pa子,1方。(先搁着)
阿婆说过,客人还在吃热的,人家拿来换的东西就先别点。点了,就跟催账一个样啦。
爱迪生滑过来瞄了一眼,没改字,絮絮叨叨夸起来:"亲爱的小小姐记下啦:帕子搁里侧,账也搁里侧,两块不挤!不催、不验、不并进旧账——爱迪生给您看得牢牢的!"圆脑袋一挺,忍不住又添半句,"您这行'先搁着',比村口那帮土鳖连夜定的五条口径还清楚呢!"
记完才合上本子推回窗台老位置,铅笔头搁在旁边。
晌午过到后半截,沈清辞到底没催。
她把幼弟拢在怀里,母亲靠着那只多摆的马扎打了个盹,自己就隔着半开的门,看那个粉团子一趟一趟地跑:擦马扎、转热水瓶、别花、挪糕、趴台沿跟相框里的人讲悄悄话。
看店的走了半晌,进门第一件事也是先点点——阿婆从前去镇上打酱油,回来头一件事就是这个。这孩子一趟一趟跑的,原来不是忙,是点点。
大雍侯府二十年,她见过无数账房、无数管事,没见过谁把"不催"也规规矩矩记一笔。
中间宝珠又跑了一趟。
这回不是擦马扎,是踩着板凳从供桌底下够出那只旧木匣,打开看了看,没拿里头东西,只把最上头那块缺了圆角的糕往相框跟前推了推,让两块挨着;再把匣盖合严,原样送回去。
做完退半步歪头瞧了瞧,跟阿婆从前摆完供、退那半步是一个印子。
沈清辞看着那半步,忽然想起抄家那夜母亲妆盒底层摸出绣帕时,也是这样先退半步,再收手。
她没吭声,只把怀里幼弟又拢紧了些。
日头偏过门槛时,她轻轻把那方绣帕又往柜台里侧推了半寸。
账没记完,就不算客走。
供桌上,缺了圆角的那半块挨着新摆的一块。相框里阮老太没牙地笑着,被晌午日头一照,玻璃上那道弧度,好像又极轻地偏了半分。
宝珠没瞧见。
她蹦下板凳,哒哒哒去给后院那三根绿芽浇半瓢井水了。
爱迪生没跟去,留在门槛边压着声又絮叨了一遍:"三位在座、没催没点,爱迪生替亲爱的小小姐守着呢,一根手指头都不叫外人伸~"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