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今早开门,比哪天都早。
天没亮透,霜把门槛镀了层白。拉门栓时小胖手先在外头摸了一下门槛侧——空的,昨夜那声"咯"果然不算客人进门呀。小姑娘放心了,却没先摆糕,先哒哒哒绕去后院。
三根绿芽还在,叶尖顶着点霜,没折没蔫,最靠外那根还比昨儿高了一小截。她虚虚罩了罩、没碰,才起身。先看芽,再摆糕,昨夜定好的顺序不能错。
回屋摆糕、扶相框、把靠门那侧的大红花别回领口、本子推回窗台老位置——一套做完天边才泛灰白。搬小马扎坐到门口,坐了没一会儿又折回屋,抱出那件老板娘塞的粉棉服:霜这么重,门口该多搁一只马扎,再来客人总不能让人站着。
棉服抖顺了褶、按过没潮,搭在备用马扎靠背上;热水瓶试了气、转成把手朝外;货架最下层两包泡面并排不叠摞、一小袋红糖袋口朝里折一道,齐齐码在柜台角。
不是要卖,是备着。阿婆从前变天也这么码一小堆,码完退半步歪头看齐不齐;宝珠也退半步,把最外头那包往里推了半寸。
推完忽然想起本子。
哒哒哒又跑回去,在昨夜那两笔十块底下先空出一整页,只在页角歪歪落了一行:
今天,待客。
今天要是来客,直接记这页,不跟旧账挤。
阿婆换季盘账,也是先空一页、先写个头,再开门。
爱迪生没等她开口,先一条臂把那页往窗台里侧推了半寸免得霜气打湿,另一条臂把柜台角那两包泡面、红糖袋、热水瓶逐样点过去,絮絮叨叨念了一遍:
"热的先上、账后记、不比价、不碰客人拿来换的东西——亲爱的小小姐,变天这套规矩爱迪生连夜给您背得滚瓜烂熟啦!"
念完才软乎乎报:"今儿……有客?单子爱迪生先摆好了,您只管坐门口等,一步都不用挪~"
宝珠摇头,又点头,双手托腮,黑眼睛望着霜地尽头。
她也说不清。就是觉得,昨夜那声门响,迟早要推开的。
【漠北 · 门推开那一刻】
一步跨过,白毛风断了。
扑面是暖的,怀里幼弟先"啊"了一声。货架码得整齐,标签一律朝外;柜台边小马扎上坐个四五岁的粉团子,黑眼睛定定望着她,不惊也不躲。
沈清辞发梢结霜,先把幼弟和母亲让到那只多摆出来的马扎上,才看见搭在靠背上的棉服。
轻,软,捧着几乎没分量,一挨近那股暖就顺手心往上爬。大雍最厚的貂裘三层絮、压得肩背发沉,熬不过半宿;这一件薄薄搭着,倒像把一整间屋子的春天折了起来。
"……这个,"她双手抱着不肯松,指节陷进绒里,嗓音哑得几乎碎,"能换吗?"
粉团子没说话,只朝柜台角那堆泡面、红糖、热水瓶一指,又朝她怀里发抖的幼弟,轻轻推了推。
意思沈清辞后来想了很多年才想全:
先吃热的。棉服不急,抱着就行。
宝珠见她没动,也不催。
自己滑下马扎,哒哒哒跑到柜台角,把那两包泡面拆了一包,捧到热水瓶边,仰脸朝爱迪生点了点头——这一下不是"叫它递水",是"这桌归你接了"。
爱迪生早等着这一眼,没干等指令:一条臂先撕了料包、一条臂拔塞试气、一条臂把温水兑到正好能泡的那道线,另一条臂把备用马扎往背风处又挪半寸;圆脑袋一低,先冲那发梢结霜的姐姐开口,平板腔里压着点自家人的客气:
"这位客人,本店变天的规矩,管家翻给您——'热的先上,账后记;不比价,不催,不碰您拿来换的东西。' 小小姐不说话,家里对外的话归我讲。"
它一边撕料包一边絮絮叨叨报:"面一碗先给小的、红糖搁母亲手边、棉服您抱着就行不急、绣帕先搁柜台里侧等账记完再收——爱迪生一样都没落!"
报完冲那结了霜的旧袄滴滴叫了半声:"又一位从风里钻进来的,好歹没带兵器,算你懂规矩!"随即切回正经脸。
它连"要不要我撕料包"都没问——不是不伸手,是早伸完了。
小姑娘把面碗推到那只多摆出来的马扎跟前,先给缩成一团的幼弟;又拿小勺舀了点红糖,搁在母亲手边;最后才回头,黑眼睛对上还抱着棉服的姐姐,轻轻推了推热水瓶。
全程没结账,没比价,没指货架上任何一样"该拿什么换"。
阿婆从前变天,也是这个次序:热的先上,账后记。 这回连翻规矩、摆单子、撕料包都归了管家,宝珠只管把碗推过去。
小卖部里,宝珠从马扎上滑下来,哒哒哒跑进柜台,捏起铅笔头,在「今天,待客」底下记:
mian服,1件。
re水,1桶。
pao面,2包。
3个人。
还没结账呢。
爱迪生一条臂把本子转半寸冲门口一晃,替她翻:
"棉服一件、热水一桶、泡面两包,人还在,账没结。"
又凑到宝珠耳边软乎乎补一句:"亲爱的小小姐,'待客'那页爱迪生给您留着没合呢,不催,慢慢来~"
审完才抬头,黑眼睛对上那位还抱着棉服不撒手的姐姐。
宝珠想了想,从兜兜里摸出一朵昨天剩的大红花,又低头看看自己领口那朵,把新的那朵踮脚别到结了霜的旧袄领口上,旧的那朵留着自己戴。
好看的东西,先给客人;一人一朵,不落谁。
阿婆说过的。
别完退半步,还伸手把人家袄领上那点霜轻轻拂了拂,拂完两只小手在身前叠好,不催,不比价,也不去碰柜台上那方推过来半寸的绣帕。
热的还没吃完呢。
沈清辞低头看着领口那点红,眼里的冰一下子就化了一道缝。她没松棉服,只把贴身里衬那方双面异色的旧绣帕摸出来,双手搁到柜台上,推过去半寸——跟宝珠推军徽那回,不偏不倚,正正好好。
宝珠没去接那方帕子。
先低头看了看本子上那页还没结账的账,又抬头看了看还坐在马扎上捧着面碗、一口一口吸溜的幼弟,才伸手把帕子往柜台里侧挪了半寸,跟那堆"还没结账"的东西搁一块儿——正是爱迪生接待单上写好的那一格。
不是不收,是账还没记完。
阿婆说过,客人还在吃热的,就别急着点人家拿来换的东西。管家也没催,只把那页替她留着没合。
供桌上,阮老太没牙地笑着。
今早摆的糕,边上又缺了个小小的圆角。
宝珠摆第二份时瞥见了,没补,没问,只把新糕往它旁边推近一点点,让两块挨着。
"阿婆,慢点吃呀。"
心里说完,小姑娘就蹦下板凳,哒哒哒去给后院那三根绿芽浇半瓢井水了。
门外霜还没化。
门口那只多摆出来的小马扎,已经坐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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