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废品老林是第三天上晌来的。红马甲还是那件,三轮还是那辆吱呀响的,车斗里粉钞钞和大红花补了新的一叠。
这回他先把车在门槛侧支稳,弯腰从帆布袋掏出昨天那只空竹篮——上回宝珠落他车斗里的,给捎回来了,篮里还垫了块软布。
"小老板,"老头儿笑得皱纹全堆起来,"今儿不收铁板板了。收菜籽样品。"
宝珠歪着脑袋,黑眼睛从竹篮溜到后院又溜回来。菜籽听懂了,样品没听懂。
她没急着答,先哒哒哒跑进屋,把本子翻到昨天那页——上头记着「ya,3根」。
捧到门口,举给老林看,小胖指头点了点那个「3」,又朝后院一指。
爱迪生已经先滑到门槛边,没等老林眯眼,先把那页转了半寸,平板腔里压着点自家人的得意:
"林先生,小小姐记的是'芽,三根,留着卖'。"
它顿了顿,忍不住冲老头儿滴滴了一声:"这回总算没扛仪器进门,土鳖,有进步啊!"圆脑袋一转,切回乖巧脸,"亲爱的小小姐不说话,账归爱迪生翻~"
"……长出来了?"林院士凑过去,冲那颗圆脑袋点了下头,没硬认那行拼音。
"哎,好。"他声音比上回还轻,"那不收芽,芽是小老板留着卖的,收了就夺人买卖了。"
从车斗里捏出一小撮上回她没用完、一直搁在收银台竹篮底下的小香葱籽,托在掌心,"就收这个。按斤,不按克——上回我说过的。"
宝珠盯了那一小撮两秒,没先比价,先哒哒哒把收银台那只小竹篮端出来搁门槛上,拿小胖指头把篮底剩的籽一粒一粒归到一边,归得极慢怕混了。
归完才比了个"十",又赶紧缩回去改"五"——上回铁板板十块她都嫌给多了,这几粒籽哪能一样价呀。
老林隔着三轮没催。他这辈子验收过无数份样品,从没见过谁先给样品分堆、再讲价的——哪堆留着卖、哪堆给爷爷收,得先分清楚才谈钱。所里第四条写「当场结清」,这孩子自己先多添了一道。
"……不急。"他把秤砣往回拨了拨,乖乖等她归完。
老林这回没让。
"五块太亏。"他一本正经地拨了拨秤砣,秤星都没落下去,"籽能一茬一茬长,比一块咬不动的铁板板金贵。十块,少一分我明儿不来了。"
宝珠眨巴着黑眼睛,被"一茬一茬"四个字说服了,迟疑着点头。
一张皱巴巴的十块粉钞钞双手递过来,她接了,凑眼前看了看,塞进小荷包,按了按。
外加一朵大红花。
这回她没摆去供桌。
先别在自己小熊罩衫领口上,低头瞅了瞅,才哒哒哒跑回柜台,把第26章那页翻出来,在底下又补一行:
菜zi,10元。
两笔十块,收得清清楚楚。
爱迪生滑过来,一条臂把本子往老林那边转了半寸,替她翻:
"上回铁板板十元,这回菜籽样品十元。两笔,都是小老板自己定的价,都没让客人亏。"
老林隔着门槛瞟了一眼,这回连猜都不用猜了,仍旧只说那三个字:
"……记得好。"
三轮吱呀推走时他没回头,也没扶车把站半分钟——上回那半分钟留到回所再站吧,今儿小老板正低头别花呢,别耽误人做生意。
宝珠站到三轮拐出村口,才扶正领口那朵新花,转身归置:空竹篮送回收银台老位置、篮底那几粒拿软布盖了盖;再把两笔十块那页翻出来并排瞅瞅,拿铅笔在两行中间歪歪补了「1」「2」。一天一笔,不混。
爱迪生顺势絮叨了一句:"废铁那十块、菜籽这十块,两笔,各归各的,爱迪生给亲爱的小小姐分得清清楚楚,绝不并一块儿!"
荷包里两张十块她没掏出来数,只隔着布按了按;又哒哒哒去给三根芽浇了半瓢井水,回来把备用马扎从墙根挪到门槛侧。
昨夜那声"咯"还搁着呢。多摆一只,不占道,也不算迎客——就搁着。阿婆从前变天,也总在门口多留这么个位置。
归置完,天已经黑透。
宝珠照旧踩板凳把糕往相框跟前挪半寸、抹一遍玻璃、把领口那朵旧花取下来搁到靠门那一侧,抱着小荷包爬上床。被角拽到下巴底下,心里把顺序念了一遍:明早,先看芽,再摆糕。
爱迪生没光在门边收着臂:一条臂把备用马扎往门槛侧又摆正半寸(白日挪过,夜露容易推歪),一条臂把那半块缺角糕往相框跟前拢了拢;电子屏朝内闪了半秒乱码,那行标题它自己都填不全,赶紧抹掉,切回甜得发腻的调子,压着声絮叨:
"亲爱的小小姐,睡吧~今夜门口多留一席,不迎客、不落栓外,外头这一宿全交给爱迪生看着! 明儿……门口那只马扎,该坐上人啦!"
【漠北 · 当夜】
风是后半夜起来的,不是村口那种掀掀标签的软风,是卷着沙砾、能把毡帘掀翻的白毛风,一夜间把官道埋了半尺。
沈清辞把最后半截棉絮塞进母亲袖口,回头看了眼车板底下缩成一团的幼弟——七岁的人,嘴唇冻成青白,喊不出声了。流放三日没见热食,旧袄在隘口给了更弱的那户;她怀里只剩一方双面异色的旧绣帕,抄家那夜从母亲妆盒底层摸出来,缝在贴身里衬,没让差役搜去。
"娘,再撑一撑。"她低声说,自己也不信。
风里忽然不是风了。雪幕底下凭空多出一扇旧木门,门缝漏出一线暖黄,裹着股像热水浇在干粮上的气味。她愣了很久,才扶着车板站起身,把幼弟拢紧,朝那线光迈了第一步。
村里这一夜,宝珠是被一声门响弄醒的。
不是墙皮化水纹那种"推一下"的轻,是木门被风顶得"咯"了半下,门栓好好插着,没开。
小姑娘从被窝坐起来,抱紧小荷包,黑眼睛朝门口望了一会儿。
……有客人站在外头啦?
可没推门呀。
阿婆说过,客人得自己推门,不推,就不能算进门,也不能算账。
她没下床。
也不用叫——门边那点金属微光早先亮了半秒,爱迪生没推门、没开栓、没惊她,只压着声软乎乎哄了句:
"亲爱的小小姐,外头有位站过、没推门呢。按店规不算进门、不算账~爱迪生看着呢,您接着睡,一根手指头都不用抬!"
小姑娘听见那声,就放心了,把被角拽到下巴底下,小声在心里跟那扇门讲了一句:
"外头冷,进来呀。"
讲完又想,门栓插着呢……是宝珠自己够着插的,总不能夜里爬起来给客人开门,阿婆说过,天黑了不迎客,规矩不能乱;管家也守着这条规矩呢,它比谁都记得牢。
可那声"咯"还搁在耳朵里。小姑娘翻个身,摸黑把小荷包抱住,顺手把枕边那朵大红花往靠门那一侧挪了挪:明早门槛侧要是多了点什么就记本子上,没多,这朵花就先替她给外头站过的人留着。
爱迪生没替她挪花,只压着声替明早排好序,絮叨得没完:"先看待客留位、再看芽、再摆糕、空页备记——亲爱的小小姐,顺序爱迪生替您念着呢,明儿一根都不会错!"
想妥了才闭眼。黑眼睛合上前还迷糊惦记半句:后院那三根芽,霜这么重会不会冻着呀……
供桌上,缺了圆角的那半块糕挨着新摆的一块。相框里阮老太的笑被头一阵霜气一衬,好像又偏了半分。
爱迪生屏上朝内闪半秒乱码,那行标题它自己都读不出来,赶紧抹掉,切回晚安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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