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阳那辆半旧面包车，车斗擦得干干净净，副驾搁着一只空竹篮。
宝珠拉开门栓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抓坏人的蜀黍呀。
她没急着上车，先回身哒哒哒跑进屋，把小荷包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揣进胸口兜兜，拍了拍；又折到供桌前，把今早的糕摆好，拿指腹摸了摸相框玻璃。
"阿婆，看店呀。"
心里说完，才转身，抱着空竹篮站到车边，仰脸看秦阳，黑眼睛定定的，不催也不躲。
"今儿镇上赶集。"秦阳弯腰把竹篮接过去搁稳，嗓门还是那副放轻了的调子，"所里……呃，村委让我顺路捎小老板去进货。"
进货两个字他特意咬清楚。
上头五条口径里第三条写着：一切接触经由经营场景发生。那就不是"带小孩出门"，是陪老板上货。
宝珠点头，爬上副驾，自己够着安全带拽了半天没卡进扣里，也不吭声，只把小胖手举着等。
秦阳伸手替她"咔哒"一声扣好，没多碰一下。
车突突突出村时，她扭头从后窗望了一眼那盏大白天的也暖黄暖黄的小灯泡，望到看不见了，才转回来，双手抱住竹篮。
镇上还是上回那条街。
粮油米面店的老板老远就招手："小老板来啦！上回那两百斤，吃完没？"
宝珠从兜兜里掏出手机——爱迪生给绑好的那张卡，屏上数字她认不全，可绿框框、扫一下、滴一声她门儿清。
这回她没让秦阳代付。
自己踩着店门口的小台阶，捧着手机，对着墙上二维码"滴"了一下，扫完还把屏举起来给老板看，像交货似的，一本正经。
老板笑得直摆手："成成成，米二十斤、面二十斤，回头我还给你送门口，不挡道。"
宝珠点头，从竹篮里摸出铅笔头和小本子，蹲在门槛上就记：
米，20斤。
面，20斤。
记完合上本子，塞回篮里，才起身。
爱迪生没跟下车——它今儿留店守门，可出门前就攥着秦阳的手机滴滴大叫了一路："米二十、面二十，不赊！不代付！小老板自己扫！ 你个当蜀黍的只管扶稳竹篮，敢替她拎一袋，爱迪生跟你没完！ 回头老板送门口，搁两步外，不挡道，听见没？"
秦阳全程靠在车边，没插一句价，没替她拎一袋，只朝手机点了下头。
等她蹲着记完、起身晃了一下，他往前半步，又收住了——她自己扶着门框站稳了。
"……行。"他低声跟自己讲了句，"够得着的，都自己来；够不着的，人家管家早写好了。"
回程绕了种子摊。宝珠只挨着点了点小香葱、小白菜的小牌子，就把手收回来抱紧竹篮摇头——家里还有半袋呢，摆得下才叫货，摆不下就叫占道。
摊主大爷照旧要送两包向日葵籽儿，她先指指自己篮里那本卷边簿子、再指指摊上那两包，手掌平平一摊往回一收。大爷咂摸过来：上回白送的还记在账上没销呢，不好再要，笑着把籽儿收了回去。
秦阳把这一整套看全了，没插嘴。上车前宝珠还踮脚确认那两袋米面没压着篮里的本子才肯爬回副驾——二十斤她拎不动，可摆哪儿归她管。
"……所里那五条，"他扣安全带时嘀咕，"其实不用写那么细。照她这规矩走，就全对了。"
回村一路宝珠没睡，竹篮抱在膝上，本子压最底下，过个坎就往上托一下，怕颠着那两页刚记的账。秦阳从后视镜瞄了三回，没开音响也没找话哄。快到村口，她扭头望了一眼自家那扇门还在不在，望见了才轻轻呼口气。
看店的走了半晌，得回去点点。 阿婆从前去镇上打酱油，进门第一件事也是这个。
【斐列星系 · 同一晌】
克莱尔把第七批分装盆推进疗愈舱时，手还是抖的。
按轻、中、重度排的一周表已经跑到第四天。前三天最险的那批——上回发作能徒手撕机甲、十来个人才按得住的——如今一个个靠在舱壁上睡得整沉，猩红的眼白褪回常色，监测屏上那条暴动曲线平得像被谁拿指腹抹过。
议会那批贴着"纯天然"封签的还封在库里，没拆，也没人再提。
加菲尔德每天来站一刻钟，不说话，只看那排青白的叶。今儿临走，他忽然问了句："一箱能罩多少人？"
"半径十米，一盆。"克莱尔答，"……可籽不一样。"
她把手里那小半袋从旧木门带回来的东西举了举，声音低下去："实验室昨夜破了休眠。发芽率 100%。元帅，不是一盆十米了——是能一茬一茬往下种。"
走廊尽头冷白的行星带照进来，加菲尔德没接话，只把军靴一并，对着那小半袋籽，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替十七万人，"他说，"谢小老板留种。"
村口，面包车突突突拐回来。
宝珠抱着竹篮滑下副驾，先没进屋，哒哒哒直奔后院。
蹲到垄边，黑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湿土里，冒尖了。
不是一片，就那么三两点，嫩得发黄的小绿芽，顶着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壳，从昨天还平平整整的土面里拱出来，挨着泡沫箱那侧，排得歪歪扭扭。
小姑娘双手托住腮，看了好久好久。
没拔，没碰，连浇水的半瓢都先放下了。
风把最靠外那点芽尖吹得晃了晃，她自己的小脑袋也跟着歪了歪，像怕它折了似的，屏着气，等它自己立回去。立稳了，才长长吐出一口。
转身哒哒哒跑回屋，踩板凳够到供桌，把今早那块糕又往相框跟前挪了半寸，才趴在台沿，黑眼睛亮晶晶地、小声在心里跟阿婆报：
"阿婆，长出来啦。三根。"
她只会数到四，这回数得清清楚楚。
报完又想起一桩，滑下板凳，把别在领口那朵大红花取下来，端端正正搁到相框另一边，跟糕、跟粥、跟缺角那半块并排。
好看的、长出来的，都先给阿婆看。 这是宝珠自己立的老规矩，没谁教过。
回头路过柜台，还顺手把收银台那只小竹篮里剩的半袋葱籽往里推了推——昨儿摆在最显眼处等客人，今儿芽都冒了，籽就该退半寸，别挡着新货。
阿婆从前换季，货架也是这么一层层往里挪的。
爱迪生没在院门口干站着。它先滑到垄边，一条机械臂虚虚罩了罩那三点芽尖、没碰土，另一条臂把宝珠搁下的半瓢井水往里挪了半寸免得绊脚；顺手絮絮叨叨报起来：
"亲爱的小小姐！加菲尔德先生下回来，有小葱啦！ 爱迪生把这茬挂'留着卖'那头，绝不混进'给收破烂爷爷'那头——上回您自己一粒一粒分过堆的，爱迪生记着呢，一根都不会给您弄乱！"
宝珠点头，又摇头，从兜兜里摸出铅笔头，蹲回垄边，在本子空那页记：
ya，3根。
先记着。等客人来。
爱迪生把本子往窗台里侧推了推，免得垄边潮气打湿，才收了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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