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今儿开门比昨天还早一点,不是勤快,是惦记。
昨儿那朵大红花摆到供桌上挨着阿婆相框了,夜里睡前去看过两回没歪;今早一睁眼先哒哒哒跑过去扶了扶别针,才踩板凳刷牙洗脸。摆糕时顺手把昨夜缺了圆角的那半块又往相框跟前推了推——两块挨着,看着就不孤单啦。
小马扎搬到门口,本子摊在窗台老位置,铅笔头搁在旁边。宝珠双手托腮,等。
等来的不是收废品的红马甲,是个拎着保温桶的白大褂爷爷。
头发花白,袖口干净得一点记号笔印都没有,桶上贴着张字方方正正的打印小条。他在离门槛三步远停住,把桶轻轻搁下,先没往里走,只弯了弯腰:
"小老板,村卫生所的,来送营养餐。"
嗓子放得比收废品老林还轻,像怕桶盖一响就扰了谁。
宝珠歪着脑袋,黑眼睛从白大褂溜到保温桶,又溜回他空着的那只手。没带秤,也没带粉钞钞。
小姑娘从马扎滑下来,哒哒哒跑回柜台,捏起铅笔头在卷边本子空那页记:
tong,1个。
抬头冲白大褂爷爷很认真点一下头,又抬小胖手朝柜台边那张空板凳指了指。
爱迪生已经先滑到了柜台边。
它今儿是圆滚滚的金属模样,一条机械臂顺手把那页本子往宋博士那边转了半寸,用那副平得发人机味、客气里压着点居高临下的调子先开了口:
"宋先生,早。亲爱的小小姐的意思是——'先坐,等记账'。"
爱迪生絮絮叨叨往下补:"东西搁哪儿、账记哪页,都得先落笔再揭盖,本店规矩,爱迪生连夜给您理得清清楚楚啦。"圆脑袋一偏,冲白大褂滴滴叫了半声:"又一位土鳖,好歹没扛仪器进门,算你识相!"随即切回正经脸,"小小姐不说话,家里对外的话归我讲。您只管坐着,别急着揭桶。"
不是"请进",是"先坐,等记账"。
宋博士愣了半秒。昨夜他把端粒酶曲线翻扣在桌上,今早被派来"看一眼那孩子吃没吃饱",临走前上头只交代一句「她给你立规矩,你就接着,别解释」。
这会儿明白了:这间店不认白大褂、不认红马甲、也不认 001,认的是"东西搁哪儿、账记哪页"。
老头儿乖乖在空板凳上坐了,两手搁膝盖,保温桶原地不动,连盖都没揭,坐得比自己带过的博士生还规矩。
宝珠哒哒哒折回去,从柜台抽屉摸出一条备用小围裙——上回给爱迪生买衣裳时老板娘顺手塞的,粉的,太小,一直没用上。双手捧着递到白大褂爷爷面前,又指了指桶。
要进柜台帮忙,得围这个。 阿婆从前舀酱油、擦瓶子都系围裙,不系不算店里的人。
宋博士接了。四岁半尺寸的粉围裙,一米七几的老头儿愣是规规矩矩套在白大褂外头,带子在背后拧个歪结,勒得肩线都皱了也没敢松。
"……合身。"他低头说,声音有点哑。路口蹲着的年轻人别过脸去,耳机里没敢出声。
宝珠满意了,点头,才伸手去揭桶盖。
里头是温的小米粥、一小碗蒸蛋、半根掰好的香蕉,全搁在软乎乎的隔层里,不烫,也不凉。
她没先吃。
先拿小勺舀了一勺粥,哒哒哒跑到供桌前,端端正正摆到相框跟前,跟糕糕并排。
回来又舀一勺,搁在柜台角上——那是给爱迪生的。机器人晒太阳就够了,可阿婆在的时候,柜台上也总这么搁一份。
爱迪生没等她端,自己滑过来,一条机械臂把那只小碟稳稳接过去,另一条臂顺手把碟边一滴粥渍擦了;圆脑袋低了低,屏幕软下来半分:
"谢小小姐。 管家这份,收下了。"
它没真吃,可也没让那份空摆着——转身把碟子搁到后院窗台晒得到太阳的地方,跟阿婆从前摆完再收是一个次序。家里的大人,连自己那份都不叫孩子操心。
第三勺,才轮到宝珠自己,捧着小碗一小口一小口喝。
白大褂爷爷粉围裙勒着,一句话没问、一次表没掏,只看着她把三勺分完,眼圈红了一点,又拿袖口压回去。
宝珠喝粥喝得很慢。小勺只舀半口,碗沿先停一停怕烫;蒸蛋分出一半搁在给爱迪生那份旁边,香蕉长的那截供桌、短的自己攥着,啃两口又先去把本子往窗台里侧推了推,怕汁水滴到纸上。
阿婆从前看店也是这样:嘴里的先放一放,账本先挪开。
宋博士这才明白上头那句「别解释」——这孩子自己有一整套章法,一勺归阿婆、一勺归柜台、一勺归自己,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外人能做的只有别把这套章法碰歪。
他悄悄把内袋里那颗"万一不肯吃就哄一下"的水果糖按了回去。没派上用场,挺好。
喝到碗底,宝珠忽然想起什么,滑下板凳,把本子翻回昨天那页,拿小胖指头点了点最末那行「10元」,又点了点保温桶,仰起脸看爷爷。
黑眼睛里的意思,没等宋博士自己猜,爱迪生先翻了:
"小小姐问——昨天收破烂的爷爷给了十块。今天这桶,记在哪一页呀?"
它顺手把本子往白大褂那边转了半寸,絮絮叨叨替她念:"昨儿收破烂的爷爷那十块,已经交啦;今儿这桶新货还没定价,先搁着——小小姐的账,一笔是一笔,爱迪生替您看得牢牢的!"
"亲爱的小小姐不说话,账上的话,也归爱迪生讲。"
"……不收钱。"宋博士赶紧摆手,摆完又觉得不对,忙补,"不是白给,是村委帮扶,家家有份。"
家家有份四个字一出来,宝珠小眉毛就松了。
跟昨儿张阿姨说纸箱那句一样。不是只给宝珠的,那就不是白拿。
她重新捏起铅笔,在圆桶那页补了一行:
fen,1份。
记完,把本子推回窗台老位置,铅笔头搁在旁边,才拍拍手,坐回小马扎。
全程没说一个字。
宋博士却觉得,自己那套没封顶的曲线、那一屋子连夜定下的五条口径,全被这孩子一页歪歪扭扭的账给收编了。
临走他没敢解粉围裙,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才慢慢松了带子。
"……回所再记。"他低声跟耳机里说,"别写体检,别写采样。就写:营养餐一桶,已按店规入账。"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她给阿婆留了一勺。"
那份给管家的粥早被爱迪生自己收去后院窗台晒着了,宝珠回来只管托腮等。
供桌上粥、糕、缺角那半块、大红花并排摆着;相框里阮老太没牙的笑被晌午日头一照,好像又比早上极轻地偏了半分。宝珠没瞧见,她正发愁一桩小的:今天来的爷爷,没带大红花呀。
小姑娘把本子摊开,在圆桶那页底下补了一行:
hua,1朵。(欠)
先记着。下回爷爷来,补给他。 收破烂的爷爷有,保健的也不能少呀,阿婆待客从来一人一份。
爱迪生瞄了一眼,没改字,顺口报给空气听:
"管家记下了:宋先生欠小小姐一朵花,下回随营养餐一并补。 不催,不写进所里台账。"
合上本子推回老位置,宝珠坐回小马扎接着等。霜气还没起,门槛侧那只纸箱安安静静,不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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