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院士这辈子拆过反应堆、签过国家级验收单、被院士合影请到过第一排。
可帆布袋上那三样东西搁上来的一瞬,他两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才敢去碰。
没掏光谱仪。没戴白手套。没"咦"出声。
连呼吸都压着,跟昨夜会议室里第四条写的一模一样:不许露出半点"这东西很贵"的表情。
他只把袋口那根麻绳解了,一样一样平平地码进去,码得跟自家收的旧报纸似的:铁板板在下、小管居中、卡片最上,连宝珠摆的先后顺序都没给打乱。
又从帆布袋侧兜摸出块洗得发软的旧绒布,把铁板板四个角一一垫了——不是怕刮了什么国宝,是怕回头还回来的时候,刮了小老板的柜台。
记价用的是自己兜里那截铅笔头,小本子上慢悠悠落:"哎,铁板板一块,水管管一支,树叶片片一张。"
字故意写歪了点,跟窗台底下那本卷边簿子像是一家子出来的。
写完抬眼,先不报价,倒先问了句:"小老板,这些……搁你这儿几天啦?"
宝珠伸出小胖手,比了三根指头,又想了想,把第四根也慢慢翘起来。
"……四天。"老头儿点头,像听见了什么顶要紧的仓储数据,"存得挺好,一片灰都没落。"
这才报:"一共,算你二十块?"
宝珠歪了脑袋。
二十块。
她掰着小胖指头在心里比了比:红塔山一条七十五,黄鹤楼一包二十,大米两块八一斤……
一块咬不动的铁板板,顶一包最贵的烟。
好像……有点多啦?
小姑娘抬起手,比了个"十",又赶紧把那只手缩回兜兜里,黑眼睛有点心虚地瞄他。
——不能让爷爷亏钱。阿婆说过的,买卖两头都不能糊涂。
爱迪生不等老林猜,先替她翻了:
"小小姐说,十块就够。"圆脑袋微微一低,电子屏软下来半分,"原话是……'铁板板顶一包最贵的烟,有点多啦'。她怕您亏。"
顿了顿,又用那副只对外的平板腔补一句,像顺手替东家把账理讲圆:
"本店不占客人便宜,也不让客人占本店便宜。 这是阮老太留下的规矩,管家照着办。"
林院士差点没绷住。
他低头假装拨秤砣,拨了两下,嗓子眼里那点热硬咽回去,才慢吞吞点头:
"成,十块。小老板定价比我准。"
从车斗那叠粉钞票里抽出一张十块,双手递过去。
不是转账,不是支票,不是什么"专项经费拨付"——就是一张皱巴巴、带点体温、宝珠认得的粉钞钞。
宝珠接了,两只小手捧着,先凑到眼前看了看,才规规矩矩塞进胸口小荷包,还按了按,确认没翘边。
老头儿又从车把上摘了一朵别针大红花,别到她小熊罩衫的领口上。
红艳艳的,比供桌上那朵绢纸小白花热闹多了。
"收条。"他一本正经,"钱货两讫,童叟无欺。"
宝珠低头瞅瞅胸前那朵花,嘴角那点弧度又翘起来一丁点。
她转身哒哒哒跑回柜台,捏起铅笔头,在卷边本子新一页上记起来。
tie板板,1块。
shui管管,1支。
ye片片,1张。
10元。
收了钱,就得记清楚收了多少。 阿婆的规矩,跟摆糕、跟插门栓、跟不白拿人东西,全搁在一块儿。
爱迪生滑过来,一条机械臂把本子往老林那边转了半寸,替她翻:
"小小姐记的是:铁板一块、水管一支、卡片一张,收十元,门开着——已交。"
它顿了顿,屏幕软下来,"'元'字她写四回歪三回,可数不会错。警局那回写电话号码,也是一笔没落。"
林院士隔着三步远,眯着眼往那本子上瞟了一下。
一个字没全看懂——可 10元 那两个歪字,他看懂了。
老头儿忽然就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袖口擦了擦,又戴回去。
"……记得好。"他只说了这三个字,"比我们所里的台账,记得还好。"
三轮车吱呀吱呀往村口推的时候,林院士没敢回头。
帆布袋搁在车斗最里侧,麻绳重新系好,松松的,看着跟一袋旧报纸没两样。
可他推到拐弯、确定那扇小木门已经不在视野里了,才扶着车把站了足足半分钟,掌心按在袋口上,按得指节发白。
随行蹲在路口的年轻人低声问:"林老,要不要现在……"
"不。"老头儿摇头,声音哑得厉害,"回所再拆。门口不拆。"
"那增益比……"
"4.3。"他望着土路尽头那盏不用插电、大白天的也暖黄暖黄的小灯泡,轻轻吐了口气,"人家孩子拿它换了十块钱,还怕给多了,自己砍成十块。"
"……咱们卡了六年那道坎,今儿是按废铁价收进来的。"
他没再说下去,把红马甲领子理了理,重新推起车。
推之前又回头看了眼那盏大白天的也暖黄暖黄的小灯泡,忽然想起昨夜会议室第五条——不碰、不查、不试探那位黑西装表侄。
"也不必查。"他低声跟自己讲,"能把一屋子人调教得连烟都不敢点、把 4.3 按废铁价收进来的……是那孩子自己。"
车斗里那摞大红花还剩好几朵,被风掀了掀别针,没掉。
"明儿还来。"老头儿嘀咕,"她那后院不是刚下了菜籽么……长出来了,我也收。 按斤,不按克。"
小卖部里,宝珠完全不知道有个白头发的爷爷在村口扶着车把站了半分钟。
她正踩着小板凳,把那朵大红花取下来,端端正正摆到供桌上,挨着阿婆的相框。
摆完歪头比了比位置,又挪了半寸,跟挪军徽那回一模一样。
好看的东西,要给阿婆先看。
然后才低头去收拾那半块糕。
昨夜缺了个圆角的那一块,这会儿还搁在原处。宝珠拿指腹碰了碰缺口,没补、没问,也没告诉爱迪生。
只是把今早新摆的那份往它旁边又推近了一点点,让两块挨着。
"阿婆,慢点吃呀。"
心里说完,小姑娘就蹦下板凳,哒哒哒跑去后院看菜地了。
湿土还是平的,一片小绿芽都没冒。她蹲在垄边双手托腮,小眉头微微蹙起,惦记的还是那件老事:
加菲尔德蜀黍要是明天就来买小葱,可怎么办呀。
爱迪生没在院门口干停着。它先一条臂把宝珠搁在垄边的半瓢井水往里挪了半寸免得绊脚,一条臂虚虚罩了罩那片湿土、没碰,顺手把今早那笔十元在心里各归各的记牢了,才滑近半步。
电子屏朝内闪了半秒谁也没看见的乱码,它自己都读不出那行标题是什么,赶紧抹掉,切回那副甜得发腻的调子:
"亲爱的小小姐,土还湿着呢,明儿说不定就冒尖啦! 那半块糕爱迪生也没动,照您摆的挨着呢——您尽管睡,后院交给爱迪生看着,一根芽都不会少!"
门框那道旧木纹里,第四道刻痕安安静静。
宝珠方才蹲下时又数了一遍:"一、二、三……四。"
数到四,不数啦。
后头还有没有,她照旧没管,转身去给泡沫箱里那点空土浇了半瓢井水。
村口,灰夹克在终端上补了当天最后一行:
「001 首笔结清。十元整,大红花一朵。小老板自主定价,未惊扰,未追问。」
「暗线 A:仅记录,不验证,不向监护人及幼儿提及。——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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