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值表是爱迪生排的。
不是村委排的,也不是 001 专班排的——今早天没亮,圆脑袋自己站在柜台前滴滴大叫着念了一整遍,念完又挨个往村口终端、秦阳手机、宋博士保温桶小条上各嚷了一份:
"一!坐两步外,不进门、不落柜、不算货!"
"二!东西先搁窗台,账由爱迪生翻,谁也不许自己瞎猜!"
"三!围裙、马扎、大红花,一人一份,不落谁,也不多给谁!"
"四!亲爱的小小姐没点头,不撕料包、不揭盖、不碰待结栏!"
"五!收摊前把牌子扶正,把马扎擦一遍——听见没,土鳖们!"
念到末一句它自己把腰板挺得直直的,圆脑袋一转,切回甜得发腻的调子:"亲爱的小小姐,爱迪生把五位爷爷都给您排好啦,一位都不会乱~"
宝珠被这串滴滴声吵醒时,那份单子已经亮在柜台角了。
她踩着板凳凑过去,黑眼睛一行一行往下溜,溜到第三行停了停——"一人一份"四个字她认得俩,可那意思她门儿清。
小姑娘点头,从抽屉里把备用小围裙全抱了出来。
粉的,四岁半尺寸,上回给白大褂爷爷套过一条,老板娘当时塞了一小叠,一直没用上。她蹲在柜台前,一条一条抖顺了褶,按轮值表上的人头分了四份,叠得方方正正;每份上头搁一朵大红花,花别针一律朝外——客人自己够得着,不用绕进柜台。
第四份多摆了半寸,她歪头看了看,又往回推了推。
不挡道。
摆完围裙,她又哒哒哒绕到门口,把四只马扎一只只从墙根拖出来,拿袖口把凳面上的薄灰擦了一遍,摆成齐齐的一排,离门槛整整两步。
擦到第三只停了停,跑回屋把那块阿婆留下的旧绒布摸出来,蘸了点清水,把凳脚一道泥印蹭干净,才接着摆第四只。
摆完退半步,歪着小脑袋从左看到右,看齐了,拍拍手。
爱迪生没等她开口,先一条臂把最外头那只往里扶了半寸,随即絮絮叨叨夸起来:"亲爱的小小姐摆得对极啦!四席、两步外、不挡道,一根都没歪——爱迪生都不用替您重排! 您真是全宇宙最会摆马扎的小老板!"
头一个到的是林院士。
红马甲,两步外,先冲爱迪生点头,才在马扎上坐了。这回他没掏花也没掏秤,只把双手搁膝盖上,坐得比自己带过的博士生还规矩。
爱迪生抢在他开口前翻了:
"林先生,早。小小姐的意思是——'先围这个,再坐,等记账'。"
一条臂把那份粉围裙稳稳递过去,一边递一边报:"头一位!围裙一条、花一朵、坐两步外、不收货——亲爱的小小姐,爱迪生给您记上啦!"
一米七几的老头儿,愣是把四岁半尺寸的粉围裙规规矩矩套在红马甲外头,带子在背后拧个歪结,勒得肩线皱了也没敢松。
"……合身。"他低头说,声音有点哑。
宝珠蹲在窗台边捏铅笔头,在昨儿「pai子,1块」底下另起一行:
wei裙,1条。
hua,1朵。
发给人家用的,不算账。
第二个是宋博士。
保温桶搁在牌子旁边、没往门槛里递,白大褂外头也套了条粉围裙,带子拧得比林院士还歪。他没说"营养餐",也没掏表,只隔着两步冲圆脑袋报了句:
"……今儿照旧?"
"照旧。"爱迪生平板腔里压着点自家人的得意,"桶搁牌边,账记昨儿那页,不另起。小小姐不说话,家里对外的话归我讲。"
圆脑袋一偏,冲白大褂滴滴叫了半声:"连着三回没扛仪器,土鳖,给你升个'熟客'当当吧!"随即切回正经脸。
宝珠在「tong,1个」那页底下补了一行:
tong,1个。
第三个是秦阳。
他没坐马扎,先把村口那辆半旧面包车倒到两步外停稳,车斗擦得干干净净,副驾那只空竹篮搁得正正的。围裙他没套——今儿轮的是"跟车进货"那班,套围裙搬米面不方便,爱迪生早冲他滴滴嚷过:"进货班围裙免!店规不免!敢替亲爱的小小姐拎一袋,爱迪生跟你没完!"
宝珠爬副驾前,照旧先回身把小荷包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揣进胸口兜兜、拍了拍,又折到供桌前摸了摸相框玻璃:
"阿婆,看店呀。"
心里说完才转身,抱着空竹篮站到车边,仰脸看秦阳,黑眼睛定定的,不催也不躲。
镇上还是那条街。
粮油店老板老远招手:"小老板来啦!上回那二十斤,吃完没?"
宝珠自己踩小台阶,捧手机对着墙上二维码"滴"了一下,扫完把屏举起来给老板看,像交货似的,一本正经。这回没让秦阳代付,也没让他拎一袋。
蹲在门槛上记:
米,20斤。
面,20斤。
秦阳靠在车边没插嘴,只朝手机上那页轮值表点了下头。
爱迪生没跟下车——它留店守门,可进货单早推过去了,这会儿又顺手把老板那句"回头送门口"归进"待收货"一栏,标了不挡道。
回程绕种子摊,宝珠照旧只挨着点了点小香葱、小白菜的小牌子,就把手收回来抱紧竹篮摇头——家里还有半袋呢。摊主大爷要送向日葵籽儿,她先指指篮里那本卷边簿子、再指指摊上那两包,手掌平平一摊往回一收。大爷咂摸过来:上回白送的还记在账上没销呢,笑着收了回去。
第四个轮值的,谁也没想到是村委老主任本人。
老头儿刨完牌子,晌午后自己搬了只小马扎,坐到两步外最末一个空位上,不收货、不送东西、不报表,就坐会儿。粉围裙他也领了一份,没套,规规矩矩叠在膝盖上。
爱迪生滑过去,没等他开口:
"主任,小小姐的意思是——'牌子没歪,坐就行'。"
一条臂把第四份上那朵大红花替他别到旧中山装领口,别完退半寸,絮絮叨叨报:"第四位!花一朵、围裙叠着不套也作数、不收货——亲爱的小小姐,四位全齐啦,一位不落!"
宝珠蹲在窗台边,把四份轮值并排瞅了瞅,拿铅笔在四行中间歪歪补了「1」「2」「3」「4」。
一天一位,不混。
四行底下,她又补了一行:
bang扶,4位。
爱迪生顺势絮叨了句:"四位各归各的、全在两步外、全先过爱迪生这关——亲爱的小小姐,一笔都不给您并!"也没往村口多报一个字。
收摊前,秦阳收梯子,林院士解围裙(走到老槐树底下才慢慢松的带子),宋博士把空桶提回牌边,老主任拿袖口把那块没干透的漆又扶正了半寸。
宝珠没送。
她照旧踩板凳把糕往相框跟前挪半寸、抹一遍玻璃、把领口那朵旧花取下来搁到靠门那一侧;然后哒哒哒跑去后院,给那三根绿芽浇了半瓢井水。
回来路过门口,顺手把四只马扎一只一只擦了一遍,擦完退半步歪头看看齐不齐,把最外头那只往里推了半寸。
明早还坐呢,得干干净净的。
供桌上,缺了圆角的那半块挨着新摆的一块。相框里阮老太没牙地笑着,被擦黑最后一线日头一照,好像又极轻地偏了半分。
宝珠没瞧见。
她这会儿正发愁一桩小的:
今天四位爷爷,怎么一位都没带大红花呀?
——可窗台上那四朵,明明是她自己一份一份发出去的呀。
小姑娘捏着铅笔头想了两秒,想不通,也就不想了,把本子合上推回老位置,铅笔头搁在旁边。
爱迪生没改字,顺口报给空气听:
"管家记下了:发出去的四朵,不算欠;下回谁自己带一朵来,才算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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