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是被一阵不一样的车声吵醒的。
不是陈叔那辆半旧面包车的突突，也不是送货老赵的货车厢哐当。
是好几辆车，压着村道慢慢滑进来，熄了火之后连门都关得轻，轻到只剩村口那条老狗敷衍地哼了半声，就又睡了。
小姑娘从被窝里坐起来，抱着小荷包，黑眼睛先朝窗外望了一眼。
天还没亮透，土路上停着一溜黑黢黢的车，最前头那辆的车头挂着一面她不认得、但看着就很整齐的小旗子。车灯全灭了，没人按喇叭，也没人打手电往屋里照。
几个人站在路口，不进院，不敲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像怕惊了里头哪个还没睡醒的人。
有个年轻些的抬手想点烟，刚摸出打火机就被旁边人轻轻按了下腕子，又把火机收回兜里；另两个本来要往院墙根挪，挪了半步，齐齐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鞋底在露水地里没再蹭出第二声响。
连对讲机都没开外放，耳机线从领口绕进去，亮着的那点小绿灯被掌心捂住了。
宝珠歪着小脑袋想了两秒。
不是客人。
客人是从墙皮那道水纹里进来的，会推门，会带一股子别处的味儿——末世的灰、星际的铁腥、后院泥土的湿。这几位身上什么味儿都没有，只有一股被夜露压住的、干干净净的肥皂气。
她没怕。
阿婆说过，坏人不会等。坏人推门、捂嘴、往车上塞，跟前几回那两个叔叔一样，急得很，连话都懒得说完。会站在路口等天亮的，多半是有规矩的人。
再说，门槛里头还插着门栓呢，是宝珠自己够着插的；供桌上阿婆也看着。
小姑娘重新躺回去，把小荷包往心口按了按，又闭了眼。闭眼前顺手把被角拽到下巴底下——明儿还要开门呢，得睡够。
睡过去之前，迷迷糊糊还惦记了一桩：后院那片湿土，明早会不会冒出一点点绿尖尖。
爱迪生却没睡。
它银灰的外壳把窗外那溜车影扫了三遍，车牌、车型、热成像全归了档；扫到第四遍，八条机械臂里先伸出去一条，把门栓又往里顶了顶，确认插得死死的，才收回来。
没报警，也没叫醒小小姐——这两桩是它自己拿的主意，不是谁下的指令。
那几台车身上没恶意，连"好奇"都压得很低；其中一台便携终端还老老实实连着一颗它十年前在斐列星系见过的民用级加密卫星链路。
"……土鳖们这回，倒派了懂行的。"电子屏朝内闪了半行极短的字，抹掉。
它没停在门边等着。
滑到柜台后头，先替小小姐把明早要用的东西一样样归好：卷边簿子推回窗台老位置、铅笔头搁在旁边、小荷包压回枕头底下、供桌上那半块糕往相框跟前挪了半寸。
归完，才披上那副黑西装毛线帽的人类拟态——警局那回用过、张阿姨那回也用过的那张脸。
"家里的大人得在门口。"它对着空店平铺直叙地讲了一句，语调平得发人机味，尾音却软下来半分，"小小姐睡着呢，外头的事，管家接着。"
天没亮，它就那么站在门槛里侧，没开门，也没出声。
村口那溜车里的人后来复盘了一整夜都没想明白：明明没见着谁出面，可那一户的"家长"，从头到尾都在。
省道口，秦阳的车是最后拐进来的。
他一宿没怎么合眼。傍晚那张两块钱还折在胸前口袋里，边角被体温焐得发软。发小那句「半小时内到」之后，他手机里又连着蹦了七条不带落款的转发，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
「原地待命。」
他原以为来的会是县里、至多市局的人。
结果村口那溜车里下来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没亮证，只朝他伸了下手，掌心很干：
"陆所。你没动现场？"
"没动。孩子睡了，我也没敢再敲门。"
"很好。"对方点点头，抬眼望了望那扇还黑着的小木门，"这一条，比图纸还重要。"
秦阳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们连"孩子睡了"都算进了部署里。
灰夹克没再解释，只回头朝车队比了个手势。几个人从后备箱里抬下来的不是勘查箱，是几只摞得整整齐齐的纸箱，箱角贴着打印标签，秦阳凑近瞄了一眼，上头写着：
001 · 村委帮扶物资（米 / 面 / 儿童营养餐 / 常备药）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
**请勿惊扰住户。投放前先敲门，无人应即置于门槛侧。**
"……帮扶物资？"他没忍住。
"嗯。"灰夹克语气平得跟宝珠那本子上的账似的，"上头连夜定的调：不进院、不问话、不拍照、不惊动。 先按最普通的一户村民，把东西搁门口。"
顿了顿，又补了半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孩子守的是间小卖部。那就先按小卖部的规矩来。"
天边泛出第一线灰白时，头一只纸箱被轻轻放在了门槛侧，离门栓还有半尺，不挡开门。
放完人就退回车里，谁也没多站一秒。
宝珠再醒，是被后院那只公鸡叫起来的。
她照旧踩板凳刷牙洗脸，换上粉色小熊罩衫，辫梢那朵绢纸小白花歪了，就着自己够得着的小镜子扶了扶，扶了两回才正。
又拿小抹布把柜台从这头蹭到那头，把卷边簿子推回窗台底下阿婆放账本的老位置，铅笔头搁在旁边，才哒哒哒跑到供桌前摆糕。
昨夜掰剩的半块奶油糕还搁在相框跟前，端端正正。
小姑娘伸手去摆新的一份，手忽然顿了一下。
黑眼睛眨了眨。
……少了一口。
不是她昨晚自己吃的那半块——那半块她记得清清楚楚，掰口朝左，搁在盒子右边。
相框跟前这一块，边上缺了个小小的、圆圆的角。
宝珠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没去补，也没拿起来查。
她只是把新糕往旁边挪了挪，给那个缺角空出位置，然后伸出小胖指头，极轻地摸了摸相框玻璃。
"……阿婆，也吃呀。"
没出声，是在心里说的。
阿婆在的时候，糕糕从来都是一人一半的。阿婆变成星星了，怎么就不能也咬一口呢。
小姑娘想通了，小眉毛就舒开了，还挺高兴地又多摆了一小块。
转身去开门时，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一点点。
门槛侧那只纸箱，是她拉开门栓第一眼瞧见的。
不挡道，不压门，箱角贴着张打印的小纸条，字方方正正，一个歪的都没有。
宝珠蹲下来，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不认得。
字方方正正，一个歪的都没有，跟她本子上的道道完全不是一家子。可她没皱眉，也没去拽，只拿指腹把箱角那点露水蹭掉了。
箱子最上头露出来的是一袋米、一袋面，还有一盒印着小熊的营养餐。
是吃的呀。
她没搬，也没拆。
先回身，哒哒哒跑进柜台，捏起铅笔头，在卷边本子空那页记：
xiang子，1个。
存。
不是宝珠的东西，先替人存着。
等警察蜀黍来。
爱迪生滑过来瞄了一眼，没改，只替她把本子往窗台里侧推了推，免得露水打湿。
"记对了。"它软乎乎地夸。
做完这套，才搬小马扎坐到门口，双手托着腮，等。
等客人，也等那个会把箱子说清楚的人。
村口那溜黑车里，灰夹克隔着车窗望见门口那个粉团子安安稳稳坐下了，才低头在终端上敲了三个字，发回那串他看不全的层级里：
「已开门。未惊扰。按原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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