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阳是第三天傍晚进的村。
这位派出所副所长开完所里一整天的会,到底没搁下那个抱着骨灰盒、一声不吭、膝盖磕出两块乌青也不哭出声的小丫头。
他没穿制服,只套了件半旧的夹克,副驾驶座上搁着一盒镇上蛋糕房刚出炉的奶油小蛋糕,还有一箱温过的纯牛奶,车斗里顺手塞了俩他从自家院子里摘的石榴。
村道还是那条土黄的村道,面包车碾过去,扬起薄薄一层灰。
小卖部的木门照旧大敞着。
宝珠正踩在小板凳上,拿小抹布擦收银台——擦得极认真,一下,一下,连那个四四方方"替客人存着"的方块块底下,都拿指腹蹭了蹭。
听见车响,她先没抬头,等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确认了是"抓坏人的蜀黍",才慢吞吞把抹布叠好,从板凳上溜下来,哒哒哒跑到门口,站定,不说话,只仰着小脸看他。
“哎哟,宝珠记着我呢。”秦阳一弯腰,先把蛋糕盒递过去,又赶紧把牛奶箱搬进门,嗓门放得轻轻的,怕惊着她,“上回那俩人贩子的事,蜀黍来做个回访。就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不办手续,不拍照,不问话啊。”
宝珠接过蛋糕盒,两只小手捧得稳稳的。
她没先吃,先扭头,哒哒哒跑到供桌前,踮脚把盒子揭开,挑了顶上那颗最圆的小草莓糕,端端正正摆到阿婆相框跟前,才回转身,把剩下的又抱回柜台。
秦阳站在原地,喉头莫名滚了一下。
这孩子什么都没说,可他忽然就想起卷宗里那行冷冰冰的字:阮老太,丧偶,独子断亲,孙女四岁半,选择性缄默。
……可她给阿婆留糕糕,留得比谁都齐整。
爱迪生这回没变金属球。
它依旧是那副"远房表侄"的高大年轻男人模样,黑西装、毛线帽摘了,规规矩矩替秦阳倒了杯白开水,语气平铺直叙:
“秦所长,小小姐这三天吃得饱、睡得稳,后院菜籽也下土了。多谢您挂心。”
秦阳笑着摆摆手,刚想说"应该的",目光一抬,忽然顿在了收银台上。
台面擦得锃亮。
可正中间,并排摆着两样他这辈子在派出所、在警校、在反恐演练图里都没见过的东西:
一块巴掌大、通体幽蓝、没有接口没有螺丝、却隐隐像有光在里头慢慢流的金属板;
挨着它,一支透明小管,里头浮着一层淡金色、不沉也不晃的光晕;
再旁边,压着一张薄得像树叶的透明卡片,和一本摊开的、铅笔道道歪歪扭扭的旧练习簿。
练习簿那一页,宝珠记着:
tie板板,1块。
shui管管,1支。
shu叶片片,1张。
秦阳顺眼扫过,没太看明白那几个拼音,只觉着这孩子记得格外认真。
秦阳端着水杯的手,慢慢放下了。
“……宝珠,”他蹲下来,跟小姑娘平视,声音压得比刚才还轻,“这些,是客人落下的?”
宝珠用力点了一下小脑袋。
她放下蛋糕盒,伸出白嫩嫩的小胖手,先指了指铁板板,又指了指发光的小管,再指了指自己账本上那行"存",最后仰起脸,黑沉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爱迪生适时上前半步,用那副最 innocuous 的管家腔替她开了口:
“小小姐的意思是——这两样,咬不动,不能换钱钱,也不是咱家的。先替客人存着,等警察蜀黍来。”
它顿了顿,像是纯粹顺手补了句家常:
“……所里要是有收破烂的对口渠道,也成。小小姐前儿刚跟镇上粮油店老板学了扫码,正琢磨着这些硬东西该记在哪一页呢。”
秦阳:“……”
他盯着那块"破烂",职业本能先于脑子动了。
夹克内袋里那台工作手机被他摸出来,没拍实物,只侧过角度,对着那张薄树叶卡片最边上一角扫了一下——卡片受光,无声地浮起半行极淡的投影,不是文字,是一串结构图:环形腔体、约束场、能量增益比,末尾跟着一个他发小在国防科大讲座PPT角落里画过一模一样、当时还开玩笑说"这玩意儿咱这辈子未必看得见"的符号。
秦阳的呼吸,停了大概两秒。
他没喊,没站起来,没露半点异样,甚至还伸手把蛋糕盒往宝珠那边又推了推,笑得跟刚才一模一样:
“收,怎么不收。蜀黍所里……呃,正好有个专门管这类硬东西的对接窗,明儿给宝珠补一张回执,咱不白存,啊。”
说完才低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极快地敲了三个字,发给那个国防科大的发小:
「看图。急。」
发完,他把手机扣回内袋,抬头,正对上宝珠还仰着的小脸。
小姑娘见蜀黍真的"肯收",明显松了口大气,连托着腮帮子皱了一整天的小眉毛都舒展开了。
她想了想,又从货架最底层抱出那袋没送出去的五香瓜子,往秦阳怀里一塞,再低头,从自己小荷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昨天买种子找零的两块钱粉钞钞,郑重其事地压在瓜子袋上。
——不能让蜀黍白跑一趟。
——阿婆说过的,麻烦了人,要给车钱。
秦阳捧着那袋瓜子和那张两块钱,一个一米八几、徒手摁过持刀歹徒的派出所副所长,在四岁半的小老板面前,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一下。
他没敢推,也没敢多说,只把那张两块钱认认真真折好,塞进胸前口袋,哑着嗓子应了句:
“收了。蜀黍,替宝珠记这一笔。”
天擦黑时,面包车突突突地驶出村口。
秦阳刚拐上省道,手机就疯了一样震起来。
发小连语音都没打,直接甩来一行全大写的回话,后头跟着一串他看不全的转发层级:
「别动现场。别问孩子。别让任何地方单位先接。半小时内到。」
秦阳踩着油门,从后视镜里最后望了一眼那盏不用插电、在暮色里暖黄暖黄的小卖部灯泡。
他忽然特别轻地念了一句:
“…阮老太,您这柜台到底给这丫头留了些什么啊。”
小卖部里,宝珠不知道省道上发生了什么。
她把那颗没摆给阿婆的奶油糕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小口小口吃着,一半搁回盒子里,等明天。
临睡前,她照例去摸了摸相框,又趴到后院门框边数了一遍刻痕:
“一、二、三……四。”
数到四,不数啦。
回头冲柜台那块已经"交给警察蜀黍"的空位置,很放心地看了一眼,抱着小荷包爬上床。
荷包底层,安安静静。
今夜还没有纸条,也还没有那枚旧铜钱。
只是供桌上,阿婆相框的玻璃里,那道没牙的笑,被月光一斜,好像比白天,极轻极轻地,偏了半分。
爱迪生滑到门口,电子屏朝外熄了灯,朝内闪了半秒谁也没看见的乱码,随即切回软乎乎的晚安调:
“小小姐,睡吧。明儿村里该来几位收废品的爷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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