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件事往后,黄土岭下的这家人日子过得和顺许多,黑根和九娘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阿寄也上了村里的私塾,可他总是独来独往,从不与村子里的孩子一同玩耍,日子就这样过了五年,近些时日他们家的事情总能招来村里人的议论,话题的根源就在阿寄身上,五年过去了,阿寄还是刚来时的样子,没有丝毫变化,黑根和九娘也觉得奇怪,可是自己的孩子总是最好的,即便他一辈子都不长大也没什么。
这天晚上熄了灯,九娘对黑根说道:“老头子,要不咱们搬家吧?”
“搬去哪呢?”黑根问道。
“我听说从这里向北走三百里有座深月城,那城里定有不少名医,这几年我积下了些银钱,咱们到那里可以给阿寄好好看看。”九娘道。
“换个新地方住也好,离开这些讨厌的邻居就没人知道阿寄的事情了,可我不觉得阿寄有毛病,他只是长得慢些,根本不用看。”黑根说道。
就这样一个月后,一家三口便收拾行囊,用驴车拉着家当,一路向北而去,路上走走停停,过了一个多月才到了深月城,深月城很大,街道宽广,人流嘈杂,黑根和九娘的眼睛都看不过来,而阿寄却沉稳地捧着书坐在驴车上看,对眼前的繁华视而不见。
黑根和九娘在深月城边赁下一处小房卖蒸饼,离他们的蒸饼铺子不远便有一处私塾,阿寄可以在那里读书,尽管阿寄说过很多次他不想去私塾的事情,可黑根和九娘不同意,说了几次也就作罢,阿寄平时准备了许多适合自己读的书,到了私塾也不听夫子讲课,只管看自己的书。
就这样在深月城中住了三年多,有一天傍晚,阿寄从私塾中回来,看见黑根在铺子门口六神无主地来回踱步,他看见阿寄回来,神情才有了一点点略微平稳了些,把手中拿着的一张字条递给阿寄,道:“阿寄,九娘好像是出事了,刚刚有人送来这个,你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阿寄接过字条,上面写着‘城东拦月坊摘星楼寻人’,阿寄微不可察得皱了一下眉,对黑根说道:“没事,你在家等着,我去把九娘带回来。”
“不行,我同你一起去!”黑根道。
“不用,听我的。”阿寄稚嫩的小脸异常的严肃。
“好。”黑根点了点头。
他目送着阿寄向东走,走着走着人便消失了,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那孩子的身影确实已经消失不见。
下一瞬,阿寄便出现在了城东的拦月坊,拦月坊很大,摘星楼是拦月坊中最高的那座,一座三层的花楼,平日里是人声鼎沸,今日确实安静异常,阿寄推开摘星楼的门,空空的大堂里围坐着几个人,见是他来,纷纷起身。
为首那人是个光头,油光满面,大腹便便,一身的金玉罗绮,想必就是今日这个场子的金主。
他走到阿寄的面前,低下头,仔细地审视着面前的这个孩子,道:“怎么?一别八年,不认得我了?”
阿寄颇为难挠了挠头,然后摇头。
“那我提醒你一下,八年前是你砸了我的府邸,对吧?”胖子道:“我叫铁罗,现在是这封州的新领主。”
“铁罗?”阿寄稚嫩的声音尤其清脆,道:“抱歉,你胖太多,我没认出来。”
“从上次一别,我研究了你八年,你能有多大能耐,我全都知道了,今天就是来取你性命的。你若识相,那便束手就擒,还能少遭些罪。”铁罗道。
“不自量力。”阿寄懒洋洋地答道:“你都攒了些什么宝贝,都拿出来把。”
“哈哈!好!”铁罗大笑,道:“我看你能狂妄到几时!来人!列阵!”
这时,铁罗向后走,刚刚围坐在他身边的几个人走向前来,阿寄才注意到,花楼的四周已经摆放了无数个七星阵,面前这几人都是身穿道袍的道人,他们一共七个人,手持桃木剑,按照七星镇的走位围成一个环朝他聚拢过来,口中念念有词。这种阵势困住个把刚修成的小妖邪祟还有可能。就算他是会元之力最为低微的神族,可他是天生神体,也不受此缚。
阿寄看着他们一本正经的样子,笑了,他朝着后面的铁罗勾了勾手指,道:“你把九娘藏哪了,快给我送出来,我没工夫陪你们玩儿。”
铁罗没有答话,单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道人们口中的念词越念越快,六个人用剑气将他困在中间,第七人手持桃木剑腾空而起对准他的百会刺下。这是降妖伏魔阵。阿寄伸出手掌上握住道人手中的剑,轻轻一甩便将头顶的道人甩飞出去,随后用把手中的剑插在地上,剑气四起周围的几个道士没等动手便都飞了出去,身体重重地摔在墙壁上。周遭布阵的晶石也都散落一地。
阿寄拍拍手继续向着铁罗走去。铁罗站在花楼后方的台子上,他的眼中划过一丝惊慌,不过马上稳住了,他将手放嘴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哨毕,从后方传来咚!咚!的声音,好像是脚步声,声音大得整个花楼都跟着颤抖。
从台后走出了一个老道,身材高大些,头戴华阳冠,身着紫色大褂,手臂上搭着一柄拂尘,肤色黝黑,长眉立目,八撇胡子,打眼一看就并非善类。他失望地叹了口气,对着铁罗说道:“全是些臭道士?一点新意也没有。”
铁罗不理会他,而是恭恭敬敬地看向老道,道:“真人,不知这个可合心意?”
那老道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双足点飞起身来,手中的拂尘顿时在阿寄的头顶散开,拂尘中央有个黄铜色的葫芦,里面散出几股黑色的气,直奔阿寄而来,成千上万条妖气缠到他的身上,像是千万条吸血的虫子,吸取他的元灵。
阿寄运起会元之力护体,能挡住这些妖灵的啃噬,却无法将他们甩掉,它们像绵软黏腻毛毛虫一般粘在身上,甩不开打不掉。
他抬头看见头顶的拂尘,中间的黄铜葫芦远远不断地释放妖气,那些黑色烟雾在他身上上缠绕,越裹越紧,箍得他喘不上气来。
慢慢地,他的手脚开始不听使唤,脑袋也昏昏沉沉,不知不觉间身体后仰倒在了地上。就在他慢慢地失去意识之时,手脚也不再挣扎,身上的黑雾反而散开了,他的脑子顿时澄明了不少,原来这东西只有在他反抗时才会越裹越紧。
他就这样躺在地上装作昏死过去。
只听一旁的铁罗对老道说道:“真人,你看他是不是昏过去了?来人!把他给我绑了。”
“慢!”老道的声音很是洪亮,道:“等我把拂尘收了,这是冥雾,凡人碰了会被吸干精元。”
就在此时,阿寄的身体突然腾起,他飞身向上抢先一步夺过拂尘,手中烈焰升腾,瞬时将拂尘烧成灰烬,只余下那个黄铜葫芦“噹!”地一声落在地上。他伸出脚,用力将他葫芦跺进石板之中,这样那些散出来的冥雾便无处可归,在整个大厅中乱窜。
“我要杀了你!”那老道双目变得通红,一记妖向他袭来,阿寄闪身躲过,再看那老道身体也迅速涨大,身上遒劲的突起将道袍撑得支离破碎,碎片散落一地,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浑身长毛的怪物,身体似巨猿,面目似猿猴,双目血红,巨口獠牙,有一丈余高。
铁罗似乎也是第一次看见老道的真身,难掩兴奋,道:“真人,我要活的,我付双倍的价钱。”
怪物没有理他,径直向阿寄走去,铁罗在怪物身后叫嚣道:“我付三倍价钱,外加珍珠十斛,我要活着取他的内丹。”
那怪物回身一个巨掌拍下,将铁罗拍成了肉饼,瓮声瓮气的说道:“聒噪!你还真以为老子图你那几个臭钱?”
说完他转过身来单手向阿寄抓过来,阿寄一个腾空向后躲过,随后拾起地下的桃木剑,催动会元之力,猛地飞起身向怪物咽喉刺去,可那怪物皮肉硬似精钢,木剑不能破,反倒断成数块散落在地,阿寄也被被自己的力气震得向后退了几步,站定。
“怪不得你要变成这个丑样子,金刚不坏是吧?”阿寄道。
“哈哈!你这小破孩儿,嘴还挺硬!”怪物笑着伸手向他抓过来。
阿寄向后一闪,心里在盘算着对方的弱点,嘴上道:“我是不大,才六百多岁,你几岁?”
怪物几个落手,没有抓住阿寄,却将花楼内的陈设扫得七零八落,他略微有些吃惊地说道:“你不是精怪?”
阿寄得了空当,手中捡起两块布阵的晶石,然后装做一个不小心被怪物抓住,怪物以为自己已经得手,他将阿寄举在面前之时,两颗晶石从阿寄的手中飞射出来,晶石直奔怪物的双眼,惊得他连忙松了手护住自己的双眼,躲闪不及,一只眼睛被晶石射中,鲜血四溅。剧痛让怪物更加疯狂,他不再用手抓阿寄,而是用巨掌向地上拍,看样子是要将他置于死地。
阿寄一边躲,一边想着用言语激怒对方,他说道:“我有些好奇,等你变回老道,是不是光着身子的?到时候你光着屁股如何出门?”
怪物狂怒,动作更加紧密,掌掌用尽全力,以至将花楼拍的地板崩裂,地上出现了一个个深坑,刚刚那几名道士也惨遭株连。
“你再这样打,楼都快塌了。”阿寄一边闪避一边说道。
“你这小鬼,拿命来!”那怪物力气大得惊人,他伸手撤下梁柱,当做棍子挥动,楼马上要被他砸塌了,
阿寄心想想务必要快些结束,否则必会伤及无辜,随即,他用会元之力控起腰间的捆神索,捆神索缠在那怪物的身越缩越紧,那怪物的妖力无法施展,体型也逐渐变小,直至七尺左右停住,阿寄抬眼一看,说道:“原来是只山魈。”
那山魈被捆神索缚着,无法动弹,仍旧目眦欲裂,长着獠牙道:“捆神索?原来你是——”阿寄抬手控起一支桃木剑,至上而下将桃木剑由山魈的百会穴穿入,山魈话还没有说完顿时毙命。
阿寄收回捆神索,抖了抖灰尘道:“白白修炼了这么多年,非要助恶。可惜了。”
此时,现场烟尘四起,那几个道士也倒在地上,四周一片死寂,他找遍了整个拦月楼也没见九娘,马上就要天亮了,他心急地跑了出去。没想到,九娘竟然不知何时站在门外,她的眼中充满惊恐,嘴里说不出话来。
“九娘。”阿寄站在她的面前,小脸上沾满了灰尘,伸手在她的眼前挥了挥。九娘的口中发出嘶的一声,终于活了过来,她没有后退,而是上前一把将阿寄抱住道:“阿寄,里面的大妖怪被你杀死了?”
“是,没事了,咱们回家。”阿寄仰着小脸道。
九娘转身拉起她便从后门离开,走了两步,她又转过身来,四下寻找,终于在后门的角落里找到了几坛用草帘子盖住的酒,她把酒搬过来,倒在了拦月楼的门窗上,然后从腰间掏出了一个火折子扔了出去,拦月楼顿时燃起熊熊大火,她才拉着阿寄离开。
阿寄一边走一边看向她,道:“九娘,你不怕我吗?”
“我怕你什么?我怕你给那怪物吃掉。”九娘道。
“不会,”阿寄得意道:“那你说我本事怎么样?”
“你记着,下次再不能这样了,有什么委屈就忍一忍,这世上永远都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九娘说道。
“知道了。”阿寄低下头。
“回家还是别说这些了。”九娘道:“若是黑根问怎么一夜未归,我就说有个富户留我给他们做蒸饼,太晚就睡在那了。”
“好。”阿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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