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将那封来自赵康的血信在烛火上点燃,火苗舔舐纸页,迅速吞噬了那行触目惊心的字迹。灰烬落在铜盆里,像极了战场烧尽的旌旗。
“黑水河有异……”她喃喃重复,指尖抚过灰烬边缘,那里还残存着一点温热,仿佛写信人的焦灼透过纸背传来。
沈云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光。一夜未眠,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赵康这封信,若是真的,说明他在黑水河发现了什么,以至于不惜冒险绕过朝廷,直接找你。”他转身,烛光在他侧脸上跳动,“若是假的……”
“若是假的,便是温如晦或者三皇子设的局,等我们往里头跳。”李瑾接话,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女,“但无论是真是假,黑水河的事,我们都不能不管。”
沈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瑾儿,若要去黑水河,最快也要半月路程。这期间京城会发生什么,你想过吗?”
“想过。”李瑾抬眼,眼中映着跳跃的烛火,“所以我不能去。”
沈云挑眉。
“但你可以去。”李瑾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地图,指尖点在黑水河的位置,“沈伯父是吏部尚书,年底各地官员考评在即,你作为沈家嫡子,以‘体察民情、监察边务’的名义前往北境,合情合理。”
沈云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女孩,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不仅心思缜密,对朝堂规矩、官员任免流程都了如指掌。
“那你呢?”他问。
“我留在京城。”李瑾的手指从黑水河滑回京城,“温如晦和三皇子的‘那批货’三天后到,我必须查清楚是什么。还有……”她顿了顿,“赵康的妹妹赵婉儿,现在就在我府上。她是关键的人证,也可能成为人质。”
沈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我北上查黑水河,你留守查京城。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每天让周叔给我传一次消息,事无巨细。”沈云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哨,递给她,“这是我沈家在京城暗卫的联络哨。吹响它,半盏茶内必有六名好手赶到护你周全。”
玉哨通体温润,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光。
李瑾接过哨子,入手微凉。她认出这是沈家暗卫的独有信物——前世沈云遇刺时,就是用这枚哨子召唤护卫,才捡回一条命。
“这是沈家暗卫的信物……”她抬头看他,“你就这样给我了?”
“不然呢?”沈云挑眉,唇角微扬,“难道要等你遇到危险时,才后悔没给你?”
他语气轻松,但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认真。
李瑾握紧玉哨,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沈家暗卫是沈尚书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底牌,人数虽不多,但个个都是能以一敌十的好手,只听命于沈家家主和继承人。
这枚哨子代表的,不仅是保护,更是沈家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沈云,你——”
“别说不必。”沈云打断她,“李瑾,我既然选择信你,就是全部的信。你拿着它,我北上才能安心。”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晨光破晓,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天后,京郊码头。
寅时三刻,天色最暗的时刻。李瑾藏身在码头货栈对面的一座废弃小楼里,透过窗缝注视着河面。身旁是周怀山派来的两个好手,一个叫阿九,一个叫十三,都是北境退下来的老兵,此刻正屏息凝神盯着河面。
“小姐,”阿九压低声音,“来了。”
河面上,三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的货船缓缓靠岸。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载着重物。船刚一靠岸,码头上就涌出几十个黑衣壮汉,手脚麻利地开始卸货。
“是精铁。”十三眼尖,“您看那箱子边缘露出的颜色,黑中带青,是北境黑铁矿的特有光泽。”
李瑾握紧手中短弩。
前世温如晦倒台后,抄家清单上确实有“私运精铁三千斤”的记录,但时间对不上。现在看来,这一世他们动作更快了。
“记下来。”她低声吩咐,“船号、卸货时间、接货人相貌、运货马车特征,一点都不能漏。”
阿九和十三迅速动作,一个用炭笔在布片上勾勒,一个用特殊的暗语记录。
就在这时,码头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瑾瞳孔骤缩。
是赵康。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商贾服饰,帽檐压得很低,正与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交谈。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从肢体动作来看,他显然很焦躁,不时左右张望。
“赵将军怎么会在这里?”十三震惊,“他不是应该在黑水河吗?”
李瑾脑中飞快运转。赵康给她的信上说黑水河有异,他本该在千里之外的边关,此刻却出现在京城码头,只有一个可能——
那封信,根本就是幌子。
或者,更糟。
“糟了。”李瑾突然反应过来,“中计了。”
话音未落,码头上异变陡生。
赵康突然拔剑,一剑刺穿了与他交谈的管事。几乎同时,码头上卸货的黑衣人齐齐拔出兵器,却不是冲向赵康,而是——自相残杀起来!
混乱、血腥、刀光剑影。
李瑾看着码头上瞬间爆发的混战,手心沁出冷汗。这不是接货,这是灭口!
“小姐,我们快走!”阿九拉着她就要退。
“等等。”李瑾挣脱,“你看——”
混战中,赵康且战且退,渐渐退到货船边。他背上中了一刀,鲜血染红衣袍,却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包袱。
突然,一道黑影从货船上跃下,直扑赵康。
剑光如电。
赵康勉力格挡,却被震得倒退数步,怀里的包袱脱手飞出——
不偏不倚,正朝李瑾藏身的小楼飞来!
“接住它!”李瑾厉喝。
十三飞身扑出,在半空中接住包袱,落地翻滚,卸去力道。包袱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几封泛黄的信函。
“撤!”李瑾当机立断。
三人迅速从后窗撤离。刚跳出窗外,就听见小楼正门被踹开的声音,有人厉喝:“搜!东西一定在这里!”
李瑾头也不回,跟着阿九和十三钻进小巷。
巷子七拐八绕,是周怀山提前勘察好的撤退路线。三人脚步不停,直奔城西一处不起眼的米铺——那是周怀山安排的安全屋。
直到冲进米铺后院,关上厚重的木门,李瑾才靠在墙上喘息。
汗水浸湿了额发,心跳如擂鼓。
“小姐,您没事吧?”十三递上水囊。
李瑾接过灌了一口,冰凉的水压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她看向十三手中的包袱:“打开看看。”
包袱里是五封信,还有一本账册。
李瑾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信是温如晦的笔迹,写给北境狄戎的左贤王。内容很简单:以黑水河军防图换取狄戎支持三皇子夺嫡,事成后割让北境三州。
“通敌卖国……”李瑾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们怎么敢!”
阿九和十三凑过来看,也都变了脸色。
“小姐,这要是真的——”
“是真的。”李瑾拿起那本账册,快速翻看。上面详细记录了温如晦与三皇子一党近三年倒卖军粮、军械、甚至情报的每一笔交易,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铁证。
足够让温如晦和三皇子死一万次的铁证。
“赵康……”李瑾忽然明白了,“他是故意把东西扔给我们的。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用命换来了这些证据。”
小楼外传来的厮杀声仿佛还在耳边。
李瑾握紧信纸,指尖发白。
“小姐,”十三忽然压低声音,“外面有人。”
米铺前院传来敲门声,不紧不慢,三长两短。
是沈云留下的暗号。
李瑾示意阿九去开门。门开一条缝,进来的却不是沈云,而是一个面生的年轻男子,一身青衫,腰间佩剑,眼神锐利如鹰。
“李小姐。”男子拱手,“在下陆青,沈公子离京前交代,若京中有变,由我带暗卫接应您。”
“沈云呢?”
“公子已启程北上,此刻应在百里之外。”陆青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公子临走前给您的。”
李瑾接过信展开,只有短短两行:
“瑾儿,见字如晤。哨在人在,我已安排妥当。保重,等我回来。——云”
字迹仓促,显然走得急。
李瑾将信贴身收好,看向陆青:“外面情况如何?”
“码头那边出大事了。”陆青神色凝重,“京兆尹的人已经赶到,现场死了二十七人,包括一个兵部的主事。温如晦正在宫里向陛下请罪,说自己监管不力,让贼人钻了空子,私运违禁货物。”
“他把事情定性为‘走私案’了?”
“是。而且……”陆青顿了顿,“他们在现场发现了赵康将军的尸体。”
李瑾心头一沉。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消息,还是像被人当胸砸了一拳。
“赵康是怎么死的?”
“乱箭穿心。”陆青压低声音,“但奇怪的是,他尸体旁还发现了一封‘遗书’,说自己因贪墨军饷被发现,畏罪自杀,临死前想销毁证据,不料引发混战。”
李瑾冷笑:“好一个死无对证,把所有罪责都推给死人。”
“现在兵部已经下令彻查赵康,他麾下将领全部停职待审。黑水河的防务……”陆青看她一眼,“暂时由温如晦举荐的副将接管。”
李瑾脑中嗡的一声。
调虎离山。
不,是连环计。
先以赵康的“求救信”引起他们注意,再在码头设局,让赵康“畏罪自杀”,最后顺理成章接管黑水河防务。
黑水河……沈云!
“立刻给沈云传信!”李瑾急道,“告诉他黑水河有变,让他小心——”
话音未落,米铺外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搜!一家一家搜!刺杀朝廷命官的逆贼就在这一带!”
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陆青脸色一变,立刻吹响口哨——不是玉哨,而是一种特殊的鸟鸣声。
几乎同时,六道黑影从屋顶、墙角、甚至井口掠出,迅速在米铺周围形成防御阵型。这些人全都穿着深灰色劲装,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是沈家暗卫。
“李小姐,”陆青压低声音,“随我来。”
李瑾抓起包袱,在阿九、十三和暗卫的护卫下冲向后院暗门。暗门连通一条地下通道,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逃生路线。
通道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陆青在前开路,李瑾居中,阿九和十三断后,六名暗卫分散在前后。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亮光。出口是一处废弃的枯井,井壁上凿出了踏脚的石阶。
陆青先上去探查,片刻后返回:“安全,出来吧。”
李瑾爬上枯井,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废的宅院。院子杂草丛生,房屋破败,显然很久没人住了。
“这是哪里?”她问。
“城南的一处废宅,原是前朝一个官员的府邸,后来因案抄家,荒废至今。”陆青道,“沈公子离京前就让人清理了这里,作为备用藏身点。”
李瑾环顾四周,发现虽然外面破败,但正屋明显收拾过,桌椅床铺齐全,甚至还有简单的吃食。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沈公子做事向来周全。”陆青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他料到温如晦会反扑,所以提前布置了三条退路,这里是其中之一。”
正说话间,一名暗卫匆匆进来,单膝跪地:“统领,五城兵马司的人搜到三条街外了,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搜到这里。”
陆青神色不变:“按三号方案,准备转移。”
“是。”
暗卫迅速退下。
陆青转向李瑾:“李小姐,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京城。温如晦既然动用了五城兵马司,说明他已经狗急跳墙。您在京城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李瑾却摇头:“不,我不走。”
陆青皱眉:“可是——”
“我走了,赵婉儿怎么办?她还在我府上。”李瑾眼神坚定,“而且这些证据,必须尽快送出去。如果我现在离开,温如晦就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编造谎言。”
“那您想怎么做?”
李瑾从怀中取出那枚玉哨,握在手心。
“沈云给我这个,不是让我逃跑的。”她抬眼看向陆青,“陆统领,沈家暗卫在京中,能动用多少人手?”
陆青沉吟片刻:“明面上的六人,暗地里还有十二人,都是好手。”
“加上周叔的人呢?”
“周老将军那边,能用的老兵大约二十人。”
“三十八人。”李瑾快速计算,“够了。”
“您要做什么?”
李瑾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光,一字一顿:
“我要进宫,面圣。”
陆青脸色骤变:“这太危险了!宫门守卫森严,温如晦的人肯定在盯着——”
“所以需要你帮忙。”李瑾转身看他,“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派人保护赵婉儿,把她安全送出京城,找个地方藏好。第二,帮我送一封信给沈伯父。”
她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和五封信,小心包好。
“这些证据,必须交到沈伯父手里。明日早朝,我要沈伯父当庭参奏温如晦通敌卖国。”
陆青接过包袱,神色凝重:“那您呢?”
“我留在京城,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李瑾唇角微扬,“温如晦一定以为我会逃,会躲。我偏不。我要堂堂正正出现在他面前,看他敢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李家嫡女动手。”
晨光终于突破云层,照亮了荒宅破败的庭院。
李瑾站在光里,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脸上还有刚才逃跑时沾上的灰尘。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火,映着初升的朝阳。
陆青看着她,忽然明白了沈云为什么愿意把沈家暗卫交给她。
这个女子,有胆识,有谋略,更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属下明白了。”陆青单膝跪地,“必不辱命。”
李瑾扶起他:“陆统领,此事若成,你便是李家的恩人。”
“李小姐言重了。”陆青正色道,“沈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他的嘱托,陆青拼死也会完成。”
两人正说话间,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暗卫冲进来:“统领!外面来了两拨人,一拨是五城兵马司的,大约五十人。另一拨……是温府的私兵,有三十多人,带头的就是温如晦的管家!”
陆青脸色一沉:“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有人泄露了位置。”李瑾冷静道,“我们中间有内鬼。”
话音落下,屋内的气氛骤然紧张。
阿九和十三下意识护在李瑾身前,手按刀柄。六名暗卫也迅速变换阵型,将李瑾护在中央。
陆青眼中寒光一闪:“李小姐,现在怎么办?”
李瑾握紧玉哨,脑海中飞快闪过几个方案。
硬拼?对方八十多人,他们只有十人,胜算不大。
逃跑?后路可能已经被堵死。
那只剩下……
她抬眼看向陆青:“陆统领,如果我说,我想赌一把,你愿意陪我赌吗?”
陆青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
“沈公子说过,”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剑,“若遇险境,一切听李小姐吩咐。”
“好。”李瑾深吸一口气,“开门,迎客。”
门开了。
清晨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屋内的尘埃。李瑾站在门内,身后是严阵以待的暗卫。门外,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和温府私兵黑压压一片,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为首的正是温府管家,一个五十多岁、面白无须的男人,此刻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李瑾。
“李小姐,让老奴好找啊。”他声音尖细,“老爷请您过府一叙,还请您……给个面子?”
李瑾笑了,笑容在晨光里明媚耀眼。
“好啊。”她说,“正好,我也有些话,想当面问问温大人。”
她抬步,从容走出门外。
身后,陆青和暗卫紧随。
对面,八十多名敌人刀剑相向。
可她脸上没有一丝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这一局,赌注是命。
而她,压上了全部。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