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来的信纸粗糙,带着风沙的粗粝感,折痕里还嵌着细微的沙砾。
李瑾捏着那封信站在李府门前的灯笼下,指尖冰凉。信上的字迹狂放潦草,是赵康的风格没错。可内容——
“黑水河有异,粮草被劫,速查京城接应之人。——赵”
前世这个时间,赵康应该正春风得意,靠着温如晦的关系在北境捞军功,绝不会写这样一封近乎告密的信。
难道……这一世有些事情提前发生了?
“赵康?”沈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头,见他已从马车上下来,正皱眉看着她手中的信。
“你也认识他的字迹?”李瑾将信递过去。
沈云接过,就着灯笼光扫了一眼,脸色渐沉:“认识。兵部每月都有边关将领的奏报,赵康的字……化成灰我都认得。”
“但你不信这封信。”李瑾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
沈云抬头看她,夜色中他的眼睛深得像口古井:“瑾儿,若赵康真发现问题,为何不走正规军报渠道,要私下传信给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
李瑾心头一凛。
是了。边关加急,要么走驿站八百里加急直送兵部,要么密报送入宫中。绝无可能绕过所有程序,送到她手里。
除非——
“除非这封信,本就不是为了报信。”她缓缓道,“而是为了试探。”
试探她是否知情。试探她会不会有动作。
沈云将信折好递还给她:“还有一种可能——这信是真的,但送信的人希望它被截获,好让你成为靶子。”
夜风吹过,灯笼晃动,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地上拉长又缩短。
李瑾忽然想起前世一个细节:赵康后来被温如晦灭口时,曾嘶吼过一句话——“你们答应过不动我家人!”
当时她以为是指赵康自己的家人。现在想来……
“沈云,”她压低声音,“赵康是不是有个妹妹在京中?”
沈云挑眉:“你怎么知道?赵婉儿,今年十六,寄养在温如晦夫人娘家。说是远房表亲,实则……”
“实则人质。”李瑾接话。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猜测。
“这封信,”沈云一字一顿,“可能是赵康的求救信号,也可能是温如晦的钓鱼饵。”
“那我们就看看,他们想钓什么鱼。”李瑾将信收进袖中,眼中寒光一闪。
三日后。
京郊码头,寅时初刻,天还未亮。
李瑾一身深灰色短打,头发束成男子式样,脸上抹了层薄薄的灰,靠在货栈阴影里。身旁是同样装扮的沈云——只是这位沈大公子显然不太习惯这身粗布衣裳,时不时就要扯一下过紧的领口。
“别动。”李瑾按住他的手,“你一动,就更显眼了。”
沈云无奈:“李大小姐,你到底怎么知道‘那批货’今晚到码头?”
“猜的。”李瑾面不改色地撒谎。
实则是前世记忆:温如晦后来倒台时,抄家清单里有一条“三年前从北境私运入境精铁三千斤”。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精铁。北境特产,军械原料,朝廷严控物资。
若温如晦真在私运这个,那勾结敌国、倒卖军需的罪名,就跑不了了。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李瑾精神一振,压低身形。沈云也敛了神色,两人屏息凝神。
三辆蒙着油布的马车缓缓驶入码头。驾车的人都穿着普通脚夫衣裳,但走路的姿势、警惕的眼神,分明是行伍出身。
“是边军。”沈云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耳廓。
李瑾耳根微热,强自镇定:“你怎么知道?”
“步伐。常年骑马的人走路时膝盖微弯,脚跟先着地。而且……”他顿了顿,“第二辆车辕上,有北境军械营的徽记,虽然磨花了,但轮廓还在。”
李瑾侧目看他。
月光下,沈云的侧脸线条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哪里还有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这才是真实的他。或者说,这才是前世那位权倾朝野的沈相爷该有的样子。
“看什么?”沈云察觉她的视线,转头挑眉。
“看你难得正经。”李瑾移开目光。
沈云轻笑:“那我以后多正经点?”
“别,还是吊儿郎当适合你。”
两人低声斗嘴间,马车已在货栈前停下。几个脚夫开始卸货,油布掀开一角,露出下面黑沉沉的金属块。
果然是精铁。
李瑾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刃,和一小包石灰粉。前世战场上,石灰粉撒眼、短刃封喉,是她最熟悉的杀人技。
“别急。”沈云按住她的手,“你看那边。”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李瑾看见货栈二楼窗口亮起一盏灯。窗后站着个人影,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
“温如晦?”她压低声音。
“不止。”沈云眼神更冷,“旁边那个,是三皇子府的侍卫长,我见过。”
李瑾心头一沉。
若只是温如晦私运,还好办。可牵扯到皇子……
“此事比我们想的更大。”沈云松开她的手,从怀中摸出一支细竹管,“我发信号,让京兆尹的人来。”
“等等。”李瑾按住竹管,“你叫人来,抓谁?抓这几个脚夫?他们最多是个‘私运货物’,关几天就放了。温如晦和三皇子根本不会露面。”
沈云皱眉:“那你的意思?”
“放他们走。”李瑾盯着那些精铁块,“但要留下证据。”
“什么证据?”
李瑾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黏稠的黑色液体。
“墨鱼汁混松脂,七日不褪色。”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在每块精铁不起眼的地方做个记号,日后查抄时,这就是铁证。”
沈云愣住,随即失笑:“李瑾,你哪儿学的这些江湖手段?”
“梦里。”她面不改色,“你要帮忙还是看着?”
“帮。”沈云也摸出个瓷瓶,“巧了,我带的是朱砂混蜂蜡,阳光下会反光。”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棋逢对手的兴奋。
一刻钟后。
货栈里的脚夫们正将最后几块精铁搬进仓库。二楼窗口的灯已经熄了,温如晦和三皇子府的侍卫长不知何时离开。
李瑾和沈云如鬼魅般潜入仓库阴影。
“我去左边,你去右边。”李瑾低声道,“动作要快,标记要小。”
“明白。”
两人分头行动。仓库里堆满了货物,精铁块堆在角落,足有半人高。李瑾蹲下身,用小刷子蘸了墨汁,在每块精铁底部的棱角处点上一个米粒大小的黑点。
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确实是做过。前世在边关,她和手下将士常用这种方式标记重要军械,以防被人偷梁换柱。
突然,仓库门口传来脚步声。
“这批货什么时候运走?”一个粗哑的男声问。
“天亮前必须出城。”另一个声音回答,“大人吩咐了,直接送进三皇子在城西的私宅。”
李瑾屏住呼吸,缩进一堆麻袋后面。余光瞥见沈云也藏好了,正对她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两个看守在仓库门口点了烟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这活儿真他娘的危险,要是被朝廷发现……”
“怕什么?有三皇子顶着。再说了,温大人都打点好了,京兆尹那边睁只眼闭只眼。”
“你说这些铁到底要干嘛?造兵器?”
“嘘!不该问的别问!”
李瑾和沈云交换了一个眼神。
造兵器。私藏精铁,私造兵器,再加上勾结边将——这已经不止是贪腐,这是谋反。
脚步声渐远,两个看守转到仓库另一头去了。
李瑾迅速起身,继续标记。沈云那边也加快了动作。
突然,她脚下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仓库里却异常清晰。
“谁?!”看守的厉喝声响起。
李瑾瞳孔骤缩。
几乎同时,沈云从阴影里扑出,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同时扬手撒出一把铜钱。
铜钱叮叮当当砸在远处的货箱上,发出密集的响声。
“老鼠!是老鼠!”另一个看守喊道,“大惊小怪的。”
“不对,刚才那声音……”
“行了行了,抽你的烟。这鬼地方老鼠多了去了。”
李瑾背贴着沈云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如擂鼓。他一手环在她腰间,另一手握着一柄短剑——不知何时抽出来的。
“没事了。”他低声在她耳边说,气息温热。
李瑾这才发现自己双手紧紧抓着他的前襟,指尖都发白了。
“松手。”她声音有点哑。
沈云却没松,反而收紧了手臂:“等等,他们还没走远。”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在黑暗里静静等待。仓库里只有远处看守的嘟囔声,和彼此交缠的呼吸声。
李瑾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竹叶气息,混着淡淡的墨香。这个味道……前世她在灵堂守夜时,他曾彻夜陪她,身上就是这股味道。
那时她满心仇恨,从未留意。
“瑾儿。”沈云忽然低声唤她。
“嗯?”
“你刚才……在发抖。”
李瑾一怔。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我不是怕。”她下意识反驳。
“我知道。”沈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气的。”
一句话,戳破了她所有的伪装。
是的,她是气的。气得浑身发抖。气这些人蛀空国本,气他们为一己私利通敌卖国,气他们害死父兄、害死边关万千将士。
“沈云,”她声音低哑,“如果我们阻止不了他们——”
“那就杀了他们。”沈云接话,语气平静得可怕,“一个不留。”
李瑾回头看他。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里面燃烧着她熟悉的、属于前世的决绝。
这才是沈云。平日里温文尔雅,可一旦触及底线,他会比谁都狠。
“标记完了。”她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冷静,“撤。”
回程路上,两人没再说话。
天色微明,京城在晨曦中渐渐苏醒。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蒸腾;赶早市的百姓匆匆走过;更夫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平凡的人间烟火,和刚才仓库里的阴谋诡计,仿佛两个世界。
走到李府后巷时,沈云忽然开口:“瑾儿,从今天起,你出入必须带人。”
李瑾一愣:“为什么?”
“我们动了他们的货,他们一定会查。”沈云转身面对她,神色严肃,“温如晦不傻,三皇子更不傻。今天仓库里的动静,他们迟早会起疑。”
“可我们没留下痕迹——”
“但精铁上的标记还在。”沈云打断她,“一旦他们仔细检查,就会发现。虽然我们做得隐蔽,但……万一呢?”
李瑾抿唇。他说得对。
“我会让周叔安排人。”她道。
“不够。”沈云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哨,塞进她手里,“吹响这个,我的人半盏茶内必到。”
玉哨温润,还带着他的体温。
李瑾握紧哨子,抬眼看他:“沈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培养私兵的?”
沈云笑了:“谁说是我的人?那是我父亲早年救下的一批江湖人,如今在京中做些小生意,顺便……护我周全。”
“沈伯父知道你在查这些事吗?”
“知道。”沈云淡淡道,“我父亲只说了八个字:‘谋定后动,斩草除根’。”
李瑾心中震动。
前世沈尚书在她家落难时也曾暗中相助,只是那时她沉浸在仇恨中,从未深究过原因。如今看来,沈家与温如晦一党的对立,比她想象的更早、更深。
“瑾儿,”沈云忽然伸手,替她拂去鬓角沾上的一点灰,“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别一个人扛。”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让她心慌,“我在。我父亲也在。我们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李瑾鼻尖一酸,慌忙低头:“知道了,啰嗦。”
“嫌我啰嗦?”沈云挑眉,“那下次遇险别指望我来救。”
“谁指望你了?”
“刚才在仓库里,谁紧紧抓着我衣服不放的?”
“我那是——那是怕你乱动暴露!”
“哦?”沈云拖长声音,“那我怎么记得,是我先扑过去护着你的?”
李瑾耳根发烫,转身就往巷子口走:“不跟你说了,我回去了!”
“瑾儿。”沈云叫住她。
她停步,没回头。
“三天后是秋猎,”沈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皇室、文武百官都会去。温如晦一定会去,三皇子也会去。”
李瑾心头一跳:“你是说……”
“那是个机会。”沈云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猎场在城北围山,地形复杂,若他们要在京城之外做些什么,那是最佳地点。”
“比如?”
“比如……”沈云目光幽深,“杀人灭口。”
李瑾猛地看向他。
“赵康那封信是个饵。”沈云缓缓道,“我们咬了饵,他们就会收线。秋猎时所有人都在野外,死个把人,可以说是‘狩猎意外’。”
“他们要杀赵康?”
“或者杀我们。”沈云笑了笑,“又或者……一网打尽。”
晨光终于突破云层,照亮巷子青石板路。
李瑾看着沈云在阳光下的侧脸,忽然问:“沈云,你怕死吗?”
沈云转头看她,唇角微扬:“怕。但更怕你死。”
“那我们就不死。”李瑾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前世磨砺出的锋利,“不仅不死,还要把他们一个个,都拖进地狱。”
沈云怔了怔,随即大笑:“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李瑾!”
笑声惊起屋檐上栖息的鸽子,扑棱棱飞向天空。
远处传来李府开门的声音,丫鬟开始洒扫庭院。
平凡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只是暗处的棋局,已经摆好。
李瑾回到房中,刚换下那身粗布衣裳,春杏就急匆匆进来。
“小姐!边关又来信了!这次是、是赵康将军的妹妹,赵婉儿姑娘送来的!”
李瑾心头一紧:“人在哪?”
“在偏厅,哭得眼睛都肿了,说要求见老爷和您!”
李瑾匆匆更衣赶到偏厅。
一个身穿素白衣裙的少女正跪在地上,见她进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李小姐!求您救救我哥哥!他、他就要死了!”
李瑾扶起她,这才看清少女的脸——十六七岁年纪,眉眼与赵康有五分相似,此刻满脸泪痕,楚楚可怜。
前世她没见过赵婉儿。只听人说,赵康倒台后,这位妹妹就“病逝”了。
“赵姑娘慢慢说,怎么回事?”
赵婉儿抽噎着递上一封信:“这是哥哥昨天托人偷偷带给我的……他说如果三天后收不到他的下一封信,就让我带着这封信来李家……他说、说只有李将军能救他……”
李瑾接过信展开。
只有寥寥数语:
“妹,见信如晤。兄身陷死局,温如晦欲灭口。黑水河粮草案为饵,实则为掩盖私运精铁之事。兄手中握有其与三皇子往来密信三封,藏于北境老宅灶台下。若兄死,妹携此秘密投李家,或可保命。勿信温,勿近三皇子府。兄绝笔。”
信纸上有暗红色的斑点,像是……血迹。
李瑾捏紧信纸,看向哭成泪人的赵婉儿:“这封信,还有谁看过?”
“没、没有……”赵婉儿摇头,“哥哥说事关重大,只能给李将军或者您……”
“你为什么信我?”李瑾盯着她。
赵婉儿抬起泪眼:“哥哥说……李家满门忠烈,宁可战死也不通敌。他说如果这世上还有谁能对抗温如晦,只有李家。”
李瑾心中复杂。
前世她恨极了赵康,认为他是害死父兄的帮凶之一。可这封信……
“你哥哥还说了什么?”
赵婉儿抹了把泪,压低声音:“哥哥说,温如晦和三皇子……要叛变。他们在北境私练兵,精铁就是用来造兵器的。秋猎时,他们会……”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谁?!”李瑾猛地推开门。
庭院空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屋檐下的青苔上,有一个新鲜的脚印。
有人偷听。
李瑾缓缓关上门,转身看向脸色煞白的赵婉儿。
“赵姑娘,”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现在起,你住在李府,一步都不许离开。”
“为、为什么?”
“因为……”李瑾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猎场已经布好,猎物已经入笼。”
“只不过这一次,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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