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李瑾的剑刃上跳跃。
她一身月白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手中三尺青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剑招凌厉,每一式都带着战场磨砺出的杀伐之气——挑、刺、劈、抹,尽是取人性命的杀招。
最后一式“回风拂柳”,本该是收势的虚招,她却手腕一转,剑尖直指假想敌的咽喉。
然后顿住。
“好剑法。”懒洋洋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
李瑾收剑转身。沈云不知何时来的,斜倚在廊柱上,一身石青色常服,晨光给他周身镀了层淡金。他手里把玩着一支新折的樱花,眼神却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
“只是……”他顿了顿,“杀气太重,不像闺阁女子该练的。”
李瑾将剑归鞘,接过春杏递来的帕子擦汗:“自创的,不好看?”
“好看是好看。”沈云走上前,将那支樱花插在她发间,“但剑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看的。你练这样的剑,是想杀谁?”
她动作微僵。
沈云弯腰,与她平视。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还有那层笑意底下深藏的锐利。
“李瑾,”他声音压得很低,“你醒来后看我的眼神,看温如晦的眼神,还有这身突然凌厉的剑法……到底发生了什么?”
樱花香气萦绕鼻尖,混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
李瑾垂下眼睫,掌心沁出薄汗。
该说吗?说她是死过一次的人?说她知道未来三年所有惨剧?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沈云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梦里,三年后北境大败,父兄战死,我披甲上阵。”她慢慢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碾出来,“最后死在黄沙里,万箭穿心。”
园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花枝的簌簌声。
“梦里,温如晦是奸细,与敌国勾结,害死了十万边军。”
“梦里……”她抬眼看他,眼眶微红,“你一直护着我,可我还是死了。”
沈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良久,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递给她。
“擦擦汗。”
李瑾没接:“你不问真假?”
“问了又如何?”沈云将帕子塞进她手里,“若真是噩梦一场,我就陪你解梦;若真是预知……”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我们便早做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沈云望向温府方向,眼神幽深,“斩妖除魔。”
李瑾心头一震。
“温如晦昨日离开你家后,”他转回视线,“去了三皇子府,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我的人盯着,三皇子府的侧门后半夜还进了两个北境口音的人。”
“你派人盯他?”
“礼尚往来。”沈云笑了笑,“他既能派人盯你,我为何不能盯他?”
李瑾捏紧手中帕子。手帕角落绣着一丛青竹——是她的手艺,十二岁那年绣了送他的,没想到他还留着。
“沈云,”她轻声问,“你为什么信我?”
沈云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梦里,我最后是什么样子?”
李瑾喉咙发紧:“你……跪在金殿上,朝西北叩首,一滴泪砸在金砖上。”
话音落下,园子里更静了。
沈云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李瑾以为他会说“荒唐”,会拂袖而去。
可他只是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落花。
“那一定很疼。”他说。
李瑾怔住。
“万箭穿心,”沈云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她心上,“一定很疼。”
她眼眶一热,慌忙低头。
“所以,”沈云收回手,声音恢复如常,“温如晦送来了请帖,三日后赏花宴,邀你全家。”
李瑾猛地抬头:“这么快?”
“不快怎么行?”沈云冷笑,“你及笄礼上对温如晦说的那句‘书房外的海棠开得甚好’,已经让他起疑了。赏花宴是试探,也是……鸿门宴。”
辰时三刻,李府书房。
李成业拿着那张洒金请帖,满面红光:“温大人雅兴!瑾儿,你及笄礼上温大人就夸你聪慧,这次正好多结识些闺中好友。”
李瑾看着父亲毫无防备的笑脸,心中刺痛。
前世也是这样。父亲对谁都真诚相待,从不以恶意揣度他人,最后却被所谓的“好友”害得家破人亡。
“父亲,”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听说温府的花园是京城一绝,女儿想去看看那株百年牡丹。”
“是该去!”李成业拍拍她肩,“为父给你备份厚礼,不能失了我李家的礼数。”
李瑾乖巧应下,退出书房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厚礼?
她确实要备一份“厚礼”,只是这礼,温如晦收不收得起,就难说了。
半个时辰后,李瑾借口“挑选回礼”,只带了春杏一人出府。马车七拐八绕,最后停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兵器铺子前。
铺面老旧,招牌上的“周记铁铺”四字都褪色了。可李瑾知道,这里面住着的,是父亲最忠心的旧部——周怀山。
“小姐?”春杏疑惑,“这不是卖兵器的吗?咱们不是要买玉器……”
“你在外头等我。”李瑾推门而入。
铁铺里光线昏暗,炉火早已熄灭。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正坐在矮凳上磨一把匕首,见她进来,手一顿。
“周叔。”李瑾轻声唤道。
周怀山缓缓抬头。他左脸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是二十年前北境战场上留下的。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渐渐泛起波澜。
“大小姐?”他声音沙哑,“您怎么……”
“周叔,我有事求您。”李瑾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
这是军中礼节,晚辈求长辈时的大礼。
周怀山慌忙扶她:“使不得!大小姐您这是——”
“周叔,”李瑾仰头看他,眼神坚定,“我知道这请求唐突,但李家如今……需要您。”
周怀山沉默片刻,缓缓道:“大小姐请说。”
“我要您帮我查三件事。”李瑾压低声音,“第一,温府近日出入人员,尤其是北境口音的。第二,兵部近三年的军粮账目,特别是北境黑水河一带。第三……”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三皇子与北境狄戎的往来。”
周怀山瞳孔骤缩。
“大小姐,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李瑾握紧他的手,“周叔,父亲太信人,兄长太耿直。李家看似风光,实则已在悬崖边上。我只能……只能求您了。”
炉子里最后一点炭火噼啪作响。
周怀山看着她,仿佛透过她看见了二十年前的李成业——那个在战场上救他一命,说“老周,以后我闺女就是你闺女”的年轻将军。
良久,他重重一点头。
“老将领命。”
李瑾眼眶发热:“谢谢周叔。”
“大小姐不必谢。”周怀山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塞进她手里,“这是老将当年在北境的暗哨令,还剩几个兄弟在京中做些小买卖。您若遇险,去任何一家挂着‘北’字旗的铺子,亮出此牌,他们会拼命护您周全。”
铁牌冰凉,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
李瑾紧紧握住,像握住最后一线生机。
从铁铺出来时,已是午时。阳光刺眼,李瑾眯了眯眼,正要上马车,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哟,李大小姐也来选‘礼物’?”
她回头。
沈云站在珍宝阁门口,一身月白锦袍,手里摇着把折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李瑾心头一跳,面上却镇定:“沈公子也是?”
“巧了不是?”沈云走过来,很自然地替她挡开街边挤过来的小贩,“我也要给温大人备礼,不如一起?”
春杏识趣地退到一旁。
两人并肩走进珍宝阁,掌柜殷勤迎上来:“沈公子、李小姐,楼上雅间请!”
雅间临街,窗下就是热闹的街市。掌柜奉上香茶,又端来几盘玉器供挑选。
沈云随手拿起一枚玉佩把玩,状似无意地问:“周记铁铺的匕首不错,你买了?”
李瑾端茶的手一顿。
“沈公子跟踪我?”
“路过而已。”沈云将玉佩放下,抬眼看她,笑容淡去,“瑾儿,周怀山是李将军的旧部不假,但他退隐多年,手上还能有多少人脉?你查温如晦,为什么不找我?”
李瑾抿唇:“我不想把你拖下水。”
“我已经在水里了。”沈云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推到她面前,“今早我从兵部调出的,北境近三年的军报抄录。你梦里的‘黑水河大败’——时间、地点、敌军兵力,能说具体些吗?”
李瑾盯着那卷册子,心头翻涌。
她早该知道,沈云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三年后秋,九月初七。”她缓缓道,“黑水河上游,狄戎五万骑兵突袭。我军粮草被截,援军迟迟不到,三万将士……全军覆没。”
沈云迅速翻动册子,停在其中一页。
“现任黑水河守将,赵康。”他抬头,“是温如晦的表侄,三年前靠温如晦举荐上任。”
李瑾冷笑:“怪不得。”
“还有更‘怪不得’的。”沈云指尖轻点册子上的几行小字,“近三年黑水河军粮损耗,比其他防区高三成。兵部的解释是‘河道运输损耗’,但……”
“但黑水河九月就封冻,哪来的河道运输?”李瑾接话。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怒意。
贪墨军粮,贻误军机,这是要前线将士的命!
“赏花宴是个机会。”沈云合上册子,“温府一定有线索。”
“你想怎么查?”
沈云凑近些,压低声音:“我负责吸引注意,你负责……找账本。”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李瑾耳根微热,强自镇定:“温如晦的书房必定机关重重,我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沈云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这是温府的平面图,我今早刚弄到的。书房在这里,东厢第二间,窗外有棵老槐树,树杈正好够到二楼的窗。”
李瑾接过图纸,指尖轻颤。
这份图细致到标出了每处岗哨、每条小径,甚至注明了守卫换班的时间。
“你……”她抬眼看他,“你早就准备好了?”
沈云笑了笑,没答话,反而转向刚进门的掌柜:“把你们这儿最好的玉佩拿来看看。”
掌柜忙不迭捧出一只锦盒。
盒里是一对羊脂白玉佩,雕成并蒂莲形状,玉质温润无瑕,在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这对玉佩是一整块籽料雕的,天下独一份。”掌柜殷勤介绍,“最适合……咳,最适合赠予心上人。”
李瑾脸一热。
沈云却面不改色,拿起其中一枚,对着光看了看:“多少钱?”
“五千两。”
“买了。”沈云掏银票,动作干脆得让掌柜都愣了。
李瑾拽他袖子:“你疯啦?五千两买块玉佩?”
“总要做戏做全套。”沈云将另一枚塞进她手里,眨眨眼,“赏花宴上,温如晦若试探你我关系,这就是最好的证明——看,定情信物都换了。”
玉佩躺在掌心,温热细腻。
李瑾看着上面精雕的莲花纹路,忽然想起前世——她战死后整理遗物时,沈云送她的那枚玉佩一直贴身戴着,染满了血。
“小姐?”春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李瑾回神,发现沈云已经付了钱,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走了。”他率先起身,“三日后,温府见。”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门口时,李瑾余光瞥见对面茶楼二楼的窗口,有人影一闪而过。
她心头一凛。
“沈云。”她低声唤道。
“看到了。”沈云笑容不变,声音却冷了下来,“温府的眼线。从你出李府就跟着了。”
“那你还——”
“就是要让他们看。”沈云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碎发,动作亲昵自然,“让他们知道,李沈两家的小辈感情甚笃,好得……分不开。”
他指尖擦过她耳廓,李瑾整个人都僵住了。
街市喧嚣,人来人往,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一对青梅竹马在说悄悄话。
只有李瑾知道,沈云在她耳边说的是——
“今夜子时,我书房,有东西给你看。”
子时的更鼓刚敲过,李瑾一身夜行衣,如猫般翻过沈府后墙。
前世她来过沈府很多次——沈云的书房在哪,哪里有暗门,哪扇窗的插销坏了,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轻车熟路绕开巡逻的家丁,她摸到书房后窗。窗果然虚掩着,推开来,里面一片漆黑。
正要跃入,却听见一声低笑:
“我就猜你今晚会来。”
烛光亮起。
沈云坐在书案后,手里端着一杯茶,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北境地图。烛光跳跃,将他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李瑾摘下面罩,有些恼:“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我,也会来查搭档的底细。”沈云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瑾没动:“你要给我看什么?”
沈云从书案暗格里取出一卷厚厚的册子,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父亲暗中查了三年的东西——温如晦经手的军需账目。户部拨款、兵部采买、北境接收,三本账对在一起,有三成对不上。”
李瑾瞳孔骤缩。
她翻开册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哪批粮草虚报,哪批军械以次充好,哪笔银两去向不明……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
“沈伯父……早就开始查他了?”
“文官集团不是铁板一块。”沈云走到她身侧,指尖点在其中一条记录上,“温如晦背后是三皇子,我父亲背后是太子。党争之下,哪有纯粹的对错?”
烛火噼啪。
李瑾抬头看他:“沈云,你为什么信我?万一我真的疯了,这些机密——”
“疯了的李瑾,也是李瑾。”沈云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而且你那日看我的眼神……瑾儿,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眼神。”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眼角。
“这里,”他说,“藏了太多东西。仇恨、痛苦、悔恨……还有我看不懂的沧桑。”
李瑾喉头发紧。
“所以我不问。”沈云收回手,声音很轻,“你不说,我不问。你只需告诉我,要做什么,怎么做。我陪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我陪你。
李瑾眼眶发热,慌忙低头翻账册。
“这上面说,去年冬天北境的棉衣采买,温如晦批的银子足够买五万件,但实际送到边关的只有三万。”她指着一条记录,“剩下两万件的银子,去哪儿了?”
沈云冷笑:“进了三皇子在江南的私库,买了三处园子,养了十二个歌姬。”
“你连这都知道?”
“我父亲既然要查,自然要查到底。”沈云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这是江南那边刚送来的密报,白纸黑字,跑不了。”
李瑾接过信,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前线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挨冻,这些人却在后方花天酒地!
“赏花宴,”她一字一顿,“我要温如晦亲口承认这些事。”
“他没那么傻。”
“那就逼他露出马脚。”李瑾抬眼,眼中火光跳跃,“沈云,你敢不敢陪我演一场戏?”
沈云挑眉:“什么戏?”
“引蛇出洞。”
三日后,温府。
李瑾一下马车,就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今日她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裙,发间只簪了那支沈云送的樱花簪,素净得与满园姹紫嫣红格格不入。可偏偏这身素净,衬得她眉眼愈发明丽,生生压过了那些满头珠翠的闺秀。
“李小姐来了。”温如晦亲自迎出来,笑容可掬,“令尊令兄呢?”
“父亲军务繁忙,兄长去了兵部。”李瑾屈膝行礼,笑容得体,“只能由瑾儿代父兄前来,还望温大人勿怪。”
“不怪不怪。”温如晦引她入园,状似无意地问,“听闻前几日李小姐与沈公子同游珍宝阁,买了对玉佩?”
来了。
李瑾心中冷笑,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羞涩:“沈云他……胡闹罢了。”
“年轻人嘛。”温如晦捻须而笑,“李小姐与沈公子青梅竹马,感情深厚,真是羡煞旁人啊。”
说话间已到花园正中。满园牡丹竞放,宾客云集,李瑾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沈云——他正与几位年轻官员谈笑,见她进来,遥遥举杯致意。
然后,李瑾看见了另一个人。
三皇子萧景睿。
他坐在主位右侧,一身明黄常服,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像打量一件货物,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李瑾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行礼:“臣女参见三殿下。”
“免礼。”萧景睿声音温和,“早闻李小姐巾帼之名,今日一见,果然英气不凡。”
“殿下过誉。”
“听闻李小姐擅骑射?”萧景睿话锋一转,“正好,下月秋猎,本宫缺个伴猎。不知李小姐可愿赏光?”
满园寂静。
皇子邀未婚女子伴猎,这意味太明显了。
李瑾余光瞥见沈云放下了酒杯,正朝这边走来。她稳住心神,垂首道:“殿下厚爱,臣女惶恐。只是臣女技艺粗浅,恐贻笑大方。”
“李小姐谦虚了。”萧景睿笑,“谁不知李家枪法冠绝天下?本宫倒是很想见识见识。”
话音未落,沈云已走到近前。
“殿下。”他躬身行礼,笑容满面,“您要见识枪法,何须等到秋猎?臣家里就藏着一杆李家祖传的梨花枪,不如改日臣带来,请殿下品鉴?”
一番话,既解了围,又把话题从李瑾身上引开了。
萧景睿眯了眯眼,盯着沈云看了片刻,忽然大笑:“好!沈爱卿有心了!”
气氛稍缓。
温如晦适时插话:“殿下,宴席已备好,请移步花厅。”
众人纷纷起身。
趁乱,沈云走到李瑾身侧,低声道:“三皇子盯上你了。”
“我知道。”
“一会儿找机会脱身,去书房。”沈云将一个香囊塞进她手里,“里面是迷药,必要时用。”
李瑾握紧香囊,点了点头。
宴至中途,果然如沈云所料——温如晦“不小心”打翻酒盏,弄湿了李瑾衣袖。
“哎呀,真是对不住!”温如晦一脸歉意,“丫鬟!带李小姐去更衣!”
一个绿衣丫鬟应声上前。
李瑾顺从起身,跟着丫鬟离开花厅。走出众人视线后,她忽然捂住肚子:“这位姐姐,我、我肚子疼,能否先带我去更衣处?”
丫鬟犹豫:“更衣处在西厢,但净房在东边……”
“我实在忍不住了。”李瑾脸色发白,演技逼真。
丫鬟只好改道。走到一处僻静回廊时,李瑾突然出手,一记手刀劈在丫鬟颈后。
丫鬟软软倒下。
李瑾迅速将她拖到假山后藏好,脱下外衫,露出里面的深灰色劲装。又从袖中取出沈云给的温府地图,确认方向后,猫腰朝东厢奔去。
温府很大,但李瑾前世来过——虽然那时这里是抄家后的废墟,但格局未变。
她避开巡逻的家丁,很快摸到东厢第二间房外。
老槐树还在,枝桠粗壮,正好够到二楼窗户。李瑾手脚并用攀上树,轻轻推开窗——果然没锁。
跃入房中。
温如晦的书房比想象中朴素。一桌一椅,两架书柜,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但李瑾知道,越是朴素,越有蹊跷。
她迅速翻找。书桌抽屉里是寻常公文,书柜上摆着史籍经典,看不出任何问题。
一定有暗格。
李瑾走到那幅山水画前——前世温如晦倒台时,抄家的官兵就是从画后暗格里搜出密信的。
她轻轻掀开画轴。
墙上是平整的砖石,没有缝隙。
不对。
李瑾皱眉。难道这一世,温如晦还没把东西藏在这里?
正要放弃,她忽然注意到画轴本身的异样——太沉了。
她小心拆开画轴一端的封头,里面是空心的,卷着一卷薄纸。
抽出来展开,是一封未写完的信:
“黑水河之事,可按原计划,但需确保赵康——”
信到这里断了。
李瑾心头狂跳。黑水河!赵康!
她将信纸贴身藏好,正要继续翻找,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大人,书房这边一切正常。”
是守卫的声音!
李瑾屏住呼吸,迅速扫视四周——无处可藏!
脚步声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窗外突然传来沈云清朗的声音:
“李小姐?你在哪儿?温大人找你呢!”
脚步声顿住,随即远去:“原来是沈公子,小的这就去禀报——”
李瑾趁机翻窗而出,顺着槐树滑下,刚落地,就被一只手拽到假山后。
“找到了?”沈云低声问。
李瑾点头,掏出那半封信。
沈云就着月光扫了一眼,脸色骤沉:“果然。”
“你那边呢?”
“三皇子问温如晦‘那批货何时到’,温回答‘三日后’。”沈云眼神冰冷,“我猜,不是军粮,就是军械。”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温如晦的动作,比他们想象的更快。
“先离开。”沈云拉着她,沿着阴影小径往外走。
快到花园时,李瑾忽然停步:“等等,我的外衫还在假山后——”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温如晦带笑的声音:
“李小姐?沈公子?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两人同时转身。
温如晦站在回廊转角,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的光映着他白净的脸。他笑容温和,可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一寸寸扫过他们。
沈云上前半步,将李瑾挡在身后:“温大人,瑾儿迷路了,我正带她回去。”
“哦?”温如晦目光落在李瑾身上,“李小姐这身衣裳……似乎不是来时的衣裳?”
李瑾心跳如鼓,面上却镇定:“方才更衣时不小心弄湿了,借了府上丫鬟的衣裳。怎么,不好看?”
温如晦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好看,自然好看。”他侧身让路,“宴席还未散,二位请。”
沈云牵着李瑾的手,从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温如晦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李小姐今日玩得可尽兴?”
李瑾脚步微顿,回头嫣然一笑:
“温大人府上景致极佳,尤其是……书房外的海棠,开得甚好。”
温如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沉默良久。
车帘外,京城华灯初上,夜市刚开,人声鼎沸。可车内的空气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怕吗?”沈云忽然开口。
李瑾回过神,摇摇头:“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一切重演。”
沈云看着她,烛光里她的侧脸坚毅得让人心疼。
“其实,”他缓缓道,“我父亲两年前就开始查温如晦。兵部军械损耗异常,户部拨款去向不明……只是缺关键证据。”
李瑾震惊:“沈伯父他……”
“文官集团也不是铁板一块。”沈云苦笑,“温如晦是三皇子的人,我父亲是太子的人。党争之下,有些事……身不由己。”
李瑾默然。
前世她只看到沈云位极人臣的风光,却从未想过,这风光背后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马车颠簸了一下,李瑾身子一歪,沈云及时扶住她。
手没松开。
温暖从掌心传来,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沈云,”李瑾轻声问,“如果我们失败了——”
“那就一起失败。”沈云打断她,声音坚定,“但这次,我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李瑾抬眼看他。
烛光里,他的眼睛亮得像星辰,里面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就在这时,马车在李府门前停下。
门房匆匆迎出来:“小姐!边关加急,赵康将军的亲笔信!”
李瑾心头一跳,接过信拆开。
只有一行字:
“黑水河有异,粮草被劫,速查京城接应之人。——赵”
字迹潦草,墨迹深重,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张。
沈云凑过来看,眉头紧锁:“这信……”
“是真的。”李瑾捏紧信纸,指尖发白,“赵康的字迹,我认得。”
“但他为什么要给你写信?为什么不走军报?”
李瑾没回答,只是盯着那行字,脑中飞快运转。
前世这个时间,赵康应该还在温如晦的掌控中,绝不会冒险送这样的信。除非……
除非这一世,有些事情已经提前失控了。
“沈云,”她抬头,眼神锐利,“赵康可能……要反水。”
沈云瞳孔微缩。
夜风吹过,灯笼摇晃,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地上拉长,交织成一片。
远处传来打更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的吆喝在寂静的夜里飘荡,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李瑾握紧手中信纸,看向沈云。
他也在看她,眼中是同样的决绝。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这一局,要么赢,要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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