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唐才常接到谭公子急电,催他立即进京有要事协商,唐才常不敢拖延,立即收拾行装往北京去。刚到武汉,已闻知北京发生政变,慈禧太后重新执政,光绪皇帝被囚禁瀛台,六位君子被杀,朝廷四处搜捕维新人士。唐才常大吃一惊,想不到时局瞬息突变,自己的生死之交谭公子到北京还只有几月,就已被杀身亡,不禁痛哭流涕,悲不自胜。痛哭之后,知道自己很可能被株连,留在中国危险,还是避一避为妙。可是神州之大,哪里能够藏身?只有跑到大清国外,才能躲过一劫。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日本,唐才常去了日本。
北京城内,慈禧杀了谭公子等六人仍不解恨,尤其是走了乱党首领康有为和梁启超,他们是被洋人救走的,这更激起了慈禧对洋人的仇恨,恨得牙齿发痒,吼道:“干涉我的内政,我总要尔等付出代价!”
慈禧临朝,高坐在庙堂之上,怀塔布、许应骙等六堂官已官复原职,大臣们喜气洋洋,弹冠相庆。庆王爷对杨崇伊等人说:“这些叫喊要民权、民主的乱党,说我卖官鬻爵,贪污受贿,老子就是要卖官鬻爵,贪污受贿,你能拿我怎么样?哈哈!”
慈禧又下旨道:“康逆乱党还有哪些人?速速报上来,一个都不能放过!该杀的杀,该关的关!”大臣们遵旨办理。杨崇伊、荣禄、刚毅、怀塔布等拟好一份乱党名单,呈给慈禧观看。名单里有:“翰林院侍讲徐致靖、湖南巡抚陈宝箴、按察使黄遵宪、湖南学政徐仁铸、礼部主事王照……”
其后,徐致靖被革职拘捕,原判斩立决,经李鸿章通过荣禄救援,改判死缓,后被释放。其子徐仁铸被革职。湖南巡抚陈宝箴被革职回原籍,死于路上,传说被朝廷赐死。儿子陈三立也被革职。谭公子其父,湖北巡抚谭继洵受儿子牵连,被革职。黄遵宪在上海被捕,朝廷要上海道将其押送入京受重罪,后经英国公使和日本公使出面救援,才被释放。王照逃往日本。
慈禧太后在一群老臣哓哓声中,废除了光绪的所有新政,恢复了被撤除的衙门,恢复了八股取士,恢复了县学、府学、州学老式学府,醉心于科学的儒生们个个弹冠相庆,只愿世世代代都这样,直到永远。
恩师章纯钦被革职赐死,章大人仰天长叹:“漫漫长夜何时明,身死不惜有后生!”,服毒身亡。司马鼎文闻知恩师身亡,痛哭不已,备了鲜花香烛、纸钱,在曾莲子陪同下,到坟前祭拜。来到坟头,只见荒草萋萋,一片悲凉,往日情同父亲的恩师,已长眠地下,昔日音容笑貌仍浮现在眼中。司马鼎文一边烧着纸钱,一边流泪道:“恩师一去,世上无知音!生不能临别话几句,死不能扶一扶七尺棺!您曾说,变法维新国强盛,民主自由人幸福,想不到壮志末酬身先死,狂魔乱舞几日休!您曾说,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谁料想,青年英俊遭杀戳,一滩鲜血染京华!先生呀,您是清贫正直中流柱,一身正气镇贪腐!谁知道,好人遭殃恶人笑!直致无贪不成官。烧罢纸钱仰头望,泪似暮雨潇潇下。”
曾莲子见表兄太伤感,不禁劝道:“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太悲伤,保重身体要紧。只要继承先生遗志,先生在地下也会高兴的。”司马鼎文见表妹说得在理,才停止了悲哭,和莲子离开墓地,返回城内。
到了城内,清军四处搜捕维新派人士,司马鼎文和曾莲子也在搜捕名单中。曾莲子劝司马鼎文赶快离开京城,否则难免被捕。司马鼎文和曾莲子急匆匆逃出京城,回首望去,那高大的城墙在夕阳下,显得阴森而可怖。曾莲子回想起谭公子的恩情,口占一绝,吟道:“一出京城百感生,论交公子比汪伦;遗容化作堤上柳,尤是依依远送人!”吟罢潸然泪下。司马鼎文受到感染,握紧双拳道:“莽莽神州叹陆沉,救时无计愧偷生。结交有愿兴亡楚,博浪无椎击暴秦,国残方知人种贱,义高不怕路途远。维新恨未成功日,把剑悲歌涕泪横!”
神州之大,何处藏身?两人决定先回家乡探听消息、拜望父母。司马鼎文来到吴江,见街上贴满了抓捕告示,不敢贸然回家,和莲子徘徊在街头巷尾。莲子说:“我们在此久了不好,恐被人怀疑。”司马鼎文点头,沉思许久,突然想到妹妹秋霖和妹夫文举人在萧山,何不先去那里打听一下消息。两人匆匆赶往萧山,在县署内见到了文举人。文举人大惊道:“你这个卖茶叶的跑这里来干什么,快出去!”司马鼎文听出话中有音,急忙走出县署。没走多久,文县令便衣赶来说:“你们真太大胆了,朝廷发下文书告示,倒处抓捕你们,你们竟敢到县衙里来。快跟我到家中叙谈细说。”
司马鼎文和曾莲子来到文县令家里,见到妹妹司马秋霖,不及叙说别后之情,急问父母家中情况。司马秋霖道:“不知你干了什么坏事,官府到家中抓捕你,气势汹汹,将家也抄了,进士及第牌匾也被砸了,东西砸了一地,书画碑帖撕得满地都是!”司马鼎文说:“妹子,哥没有做坏事,只是要求朝廷实行民主、民权,使国家不再落后,不再被人欺压,富有强大起来!”文县令在旁也说:“你哥是大丈夫男子汉,参加了维新变法,被恶人追捕。我们都不及他们。”司马秋霖也听文县令说过北京有许多有知识的好青年参加皇帝发动的维新变法,最后被太后阻挠,还死了许多人的事,心中产生了许多敬意,说:“哥,你太辛苦了,晚上我准备些酒菜好好款待你。”秋霖说罢,又转向曾莲子问道:“这位大姐是谁?”司马鼎文说:“这是我的同志,也是我和你的表姐妹曾莲子。”秋霖吃惊道:“是不是春兰嫂的妹妹?”
“不是,不是,她是曾府二房的,春兰嫂的堂妹。”司马鼎文说后,秋霖才明白,说:“大姐,你一个女流也有此胆略,真令人敬佩!”
曾莲子笑了笑,说:“妹子过奖了,人都是被逼出来的,如果你有我这些经历,也会这么干的。”
晚上,司马秋霖准备了丰盛酒菜款待兄长和表姐,有钱江鲈鱼,东坡肉,萧山乌骨鸡,绍兴老酒。司马鼎文和曾莲子看到这么多家乡菜,心里暖暖的,月是故乡明,这话一点不假,长期奔波在外,难得回故乡一次。众人边喝酒边谈离别之情,文县令说:“起初,朝廷下旨,要将县学、府学都改成新式学堂,没有几月,朝廷又要将旧学恢复,真如同儿戏!”秋霖说:“是呀,朝廷废了科学,父亲也失业了,背起药箱走街串巷,当郎中去了,现在听说又恢复了科学,父亲不知怎么了?”
司马鼎文酒喝了一半,放下筷子说:“时候不早了,我得先去拜见父亲大人,不久就回来。”司马鼎文穿上便装,打扮成一个农夫,趁夜色昏暗往吴江去。到了家门口,只见残垣断壁,满目疮痍,心中惨痛,摸进门内,轻轻叫声“爸、妈!”
司马明德虽已垂暮之年,耳朵还好,听到叫声,端起床头烛光照了外面一下,道:“是谁呀?”司马鼎文已进来,跪下道:“是不孝儿鼎文回来看望父亲大人来了!”司马明德听了喜怒参半,说:“你不好好做官,为何要掺和康有为乱党之中,害得家中好苦!”司马鼎文不想伤老人家的心,点头道:“是儿子不孝,让您老受苦了!”
正说着,诸葛淑芬已听到响声,出来问道:“是鼎儿回来了?”司马鼎文应道:“妈,是儿回来了!”诸葛淑芬听到鼎文声音,早已泪流满面,说:“外面官兵正在抓你,你怎不远走高飞,还回来干什么?”
司马鼎文说:“儿是想远走高飞,只是心中放不下,故来看望您们一眼。不孝儿生在您家,受您们养育之恩,本想报答您们,共享荣华富贵,谁知命运多舛,落此下场!离别之时,特来告诉您们一声,有一箱黄金白银埋在家中古井中,没人知道,这一箱黄金白银足够供您们安度晚年,为儿心也放下了!”
其父听了大惊道:“有这等亊,你怎么会想到留这一手,真是不简单!”司马鼎文流泪道:“其实这是曾春兰的主意,她说晴天防落雨,劝我趁富有时埋了一箱金银,以防不测!”司马明德和诸葛淑芬听了,都夸奖春兰是个好媳妇,可惜命短。
司马鼎文这时也细想春兰的好处,含泪说:“她确实是个好人,我的好表妹。今世我对不起她,欠她太多,希望来世再来报答!”这话说得如此动情,三人都哭了。
司马鼎文交待完毕,跪下拜了几拜,说声保重,匆匆离开,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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