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鼎文回到萧山,对文县令说:“文兄,清军倒处搜捕维新志士,国内我看是待不下去了。我和曾莲子决定远走高飞,先到日本避一避,你看如何?”
文县令点头说:“对对,我也这么想。你们还是快点走为妙!”
司马鼎文和曾莲子告别了文县令和司马秋霖,匆匆往上海去,他们准备在上海坐海轮去日本。两人身背行囊,匆匆赶路,来到大路上,前面有个临时哨卡,由兵士把守,检查来往行人。哨卡外挂着司马鼎文和曾莲子图像。曾莲子眼快,老远就已瞧见,脸色严峻说:“坏了,表兄,前面有哨卡抓捕我俩,怎办?”司马鼎文抬头细看,确实如此。该怎么办?往上海去这是必经之路。两人一时踌躇无计。
正在徘徊之际,一个穿着红色公服的衙役,手拿水火棍,头戴红缨帽,朝他们走过来。两人见了,大惊失色,连忙想跑。曾莲子转而一想,拉住司马鼎文说:“别跑,一跑就露了马脚。依我们两人的体力,能跑得掉吗?何况我还包过脚。”
司马鼎文猛一醒悟,装作若无其事等那差役过来。那差役来到面前,把司马鼎文和曾莲子盯住看了几眼,命令道:“你们两个跟我走吧!”司马鼎文心里咯噔一下,这下完了,两人只能跟他走去。
那差役并没有带他们到哨所,而是拐进路边的甘蔗地里,那甘蔗长得一人多高,路上人根本就看不见他们。司马鼎文心想坏了,此人莫非见曾莲子貌美,起了歹念。正在胡思乱想,那差役摘下红缨帽,说:“你们看看,还认得我吗?”司马鼎文听了很诧异,仔细看了许久,仿佛面熟,才猛地想起,脱口道:“你,你是上官小弟?”
那差役确是上官小弟,这差事还是当年司马鼎文央求文县令给的。上官小弟点头笑了,转而严肃说:“我一眼就认出是你了,你们也太大胆了,居然敢白天走路,前面就掛着你俩图像,你们不是自往送死吗?”
司马鼎文急问:“哪该怎办?我们想到上海去,这是必经之路呀!”
上官小弟说:“这临时关卡三天后就要撤掉,三天后你们可以过去。”
曾莲子犯愁说:“我们在此人生地不熟,三天,我们住哪里?旅店也不安全呀!”
上官小弟沉思了一刻说:“凄谷寺离此不远,我姐在那出家,你们不如去那里躲一躲,过了三天就可以走了。”
提到他姐上官杏鹃,司马鼎文的思念之情猛的被点燃了,此刻变得异常猛烈,急切问道:“你姐还好吗?”
上官小弟说:“好不好,我也不清楚,你一去就明白了。”司马鼎文拉着曾莲子说:“走,走,我们到凄谷寺去。”曾莲子听了他们的谈话,想起司马鼎文曾经提到过苏州三棵树绣坊的上官杏鹃出家的事,心里明白就是这个人。她虽不想见司马鼎文曾经如梦似痴爱过的人,但此时除了去那里栖身外,别无去处,只得和司马鼎文往凄谷寺去。
走了几里山路,他们终于到了凄谷寺,那寺处在山谷之中,幽深而寂静,确实是个避世的好地方。两人进入山门,师太迎上来说:“施主哪里来,是许愿还是烧香拜佛?”司马鼎文说:“我们是来找上官杏鹃的,是她的亲戚。”听到这,师太又抬眼看了司马鼎文一眼,似乎记得过去的事,合掌道:“阿弥陀佛,施主情义深重,令人佩服!随我来吧!”
师父将他们带到后院别室中,叫道:“杏鹃,有人找你。”杏鹃正在念经,听到叫声,以为是母亲或小弟来了,及至见到司马鼎文,出于意料之外,不知说什么好,怔怔的站着。
司马鼎文见杏鹃苍老了许多,身穿青衫,瘦弱的身躯在青衫的衬托下,脸色显得更加苍白,心中不忍,含泪道:“娟,我好想你!”
杏鹃见到身边的美貌曾莲子,似曾相识,不知是何人?又不便问,说道:“你我缘分已尽,何必还来找我?”
曾莲子连忙解释道:“妹子,别误会,我们这次来是被朝廷追捕,不得已来此避难的,望妹子不要声张,收留我们,居住三天就走。”
上官杏鹃听了此话,吃了一惊,立刻变得热情起来,将他们引入内室,细问其故。司马鼎文将北京光绪皇帝发起变法维新运动,被慈禧太后阻挠反对,皇帝被幽禁,维新人士被杀,被搜捕关押的情况说了一遍,并说自己和曾莲子也参与其中,为了逃避被捕被杀,逃回家乡,谁知家乡也早已接到朝廷太后旨意,搜捕更严,无奈准备逃往上海转乘海轮逃往日本,不料路上有清军关卡按图抓人,不能过去,幸好碰到上官小弟,要我们暂且来此躲避三天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上官杏鹃这才明白,同情说:“我早就说过,你们要民主、民权,谈何容易!中国几千年文化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独裁专政,根深蒂固,要想改掉它,无异于虎口拔牙!不然,我也不会逃出红尘,在此与青灯木鱼为伴!”
司马鼎文和曾莲子意想不到杏鹃会有此见地,把事情看得这么透澈,不得不另眼相看。杏鹃又说:“你们放心,在我这里绝对安全,师太和我亲如母女,你们尽可吃好住好休息好,养好精力,为你们的事业继续努力……”
曾莲子说:“你为何不问我是谁吗?”杏鹃说:“我知你和鼎文是同路人,其他我又何必问?”
莲子笑说:“妹子真聪明,我和鼎文是同志,什么叫同志,这是一个新名词,就是说同一志向的人。另外,我要告诉你,我是春兰的堂妹,曾府二房的,我叫曾莲子。”
听了这话,杏鹃不感兴趣,安排他们住下。到了晚上,杏鹃总觉的曾莲子很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晚上,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已和曾莲子是一条红色的大金鱼,莲子是鱼头,自己是鱼尾,生活在无拘无束的天池之中,吃着仙丹仙果,十分舒暢幸福。醒来后,还是感觉犹新,甜蜜无比。
曾莲子也有同感,见到杏鹃,觉得特别亲切,晚上也梦见自己和杏鹃同是一条大金鱼,自己是鱼头,杏鹃是鱼尾。
第二天傍晚,莲子约杏鹃出外走走,顺便观赏山景,杏鹃也很乐意。两人顺着小路,来到后山,只见树木葱郁,樟树香气沁人,使人感到一阵清爽,又见一条溪水缓缓流淌,发出‘叮咚’之响。她们在一块突起的大石上坐下,莲子说:“杏鹃妹,你和鼎文兄过去相爱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给了他温暖和帮助,使他能考上举人,使我很感动。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特别亲切,我不把你当外人,我把我的事都告诉你,当年司马鼎文来我曾府给老太太祝寿,我第一次见到他,被他的才华和外貌深深吸引,不知不觉就爱上了他。后来,我们一起在苏州新式学堂读书,互相产生了爱情,但中国传统文化中,婚姻由父母作主,父母不同意我们的婚姻,强迫我嫁给当时苏州知府黄巴山的儿子黄雨熊为妻,我极力反抗,几次寻死,都没有成功,最后被强迫嫁给了黄雨熊,但我誓死不从,黄雨熊靠红钱当上了县令,他是个贪官,贪得无厌又无耻,我不愿跟他生活,逃走到了上海,当了‘日华女子学校’的教习,接触了许多新人新事,大开了眼界,又在上海碰到了已婚的司马鼎文表兄,我们志同道合,以同志相称,走上了维新变法的道路……”
杏鹃听了,才知司马鼎文原先已有过爱情,这个爱的人现在就在眼前,不觉道:“大姐,春兰嫂已死,你现在正可以和鼎文兄结为伉俪,使鼎文兄凄凉的心得到温暖。我每次见到他,见到他那忧伤的眼神和泪水,虽拒绝他的爱,但内心是非常惨痛的,自责不该这样对他,他确实是个正直无私,充满爱心的人。”
莲子叹气道:“他确实是个好人,白玉无瑕,但我发觉,他对你的爱更加强烈,刻骨铭心,因为你们是患难之交,尤其深刻!我劝你还是脱下青衫,重回红尘之中,和鼎文兄结为夫妇,共度美好时光,不要令他像飘泊的落叶,没有温暖,没有归宿,灵魂得不到人间慰藉,多么凄凉,多么孤独,多么惶惶不安!而我,已嫁过人,名声不妥。”
杏鹃听了,流下泪来,用手擦拭了一下,哽咽说:“我也曾这么想过,可是我父的死,我家的不幸,深深刺痛了我的心,这世界,这红尘之中,哪里有一杯净土,哪里有美好时光?都是你虞我诈,贪官满地,污吏当权。我是绝望了,你们正在为民主、自由、平等、博爱而奋斗,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你们是一对志同道合之人,因此,我劝大姐你替我爱他,疼他,关心照顾他,我的心也就安了。”
莲子听了,说:“不要绝望,腐败的根源是独裁专制,只有争取民主,人民才有自由,贪官才能收手。当权者权力受到限制,人民才能幸福!”杏鹃无言以对,沉默了片刻,见那山风刮得树叶纷纷飘落,杏鹃又说:“昨夜我做了个怪梦,梦见你和我本是天池中一条红色大金鱼,你是鱼头,我是鱼尾,生活在天池中,吃着仙丹仙果,聆听福音仙乐,无比快乐自在,要是真的就好了!”
莲子听了,惊讶道:“真的?昨晚我也作了个梦,和你梦的一模一样,看来我们真的是有缘,决非空谈!”莲子说罢,走上来紧紧抱住杏鹃,两人都因激动而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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