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招来得很急。
李文成整个人贴着雨幕冲过来，身形在半空中散了一次，又重新凝起来，像一团被风吹散又聚拢的暗红烟。她右手探出，五指收拢，五道血线从指缝里钻出来，缠向罗宪的脖颈。
罗宪抬剑。寒心剑横着往外一推，剑脊撞上血线，火星四溅。
那五道血线没有断。它们绕过剑身，像活的一样，贴着剑脊往上爬。
“血誓秘典第三重，叫‘寄’。”李文成的声音从烟里传出来，两层叠着，“它不杀人。它换人。罗宪，你身上那半缕东西，我拿得走。”
罗宪的手腕一沉。
他确实感觉到心口那点东西在往外走——不是被拽，是自己往外挪，像一个睡了很久的人听见了有人在门口叫他的名字。
“你以为我会让你拿？”他说。
“你拦不住。”李文成说，“那是它的气，它想回家。”
罗宪松开了剑。
寒心剑落在石阶上，当啷一声。他空着两只手，往前踏了一步，抬掌，掌心向上。
那一瞬，甘棠湖上所有的雨，都停了。
雨没有停，是雨珠悬在了半空。密密麻麻的雨珠定在那里，每一颗里都映着一点五色的光。
“张道宗传你五雷正法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罗宪问。
李文成的身形顿了一下。
“他说，”罗宪一字一字道，“雷法伤人，先伤魂。公主，你有魂吗？”
五道雷光从他掌心里喷出来。
不是打向李文成。是打向那五道血线——雷光顺着血线一路烧过去，烧进她的指缝，从她的手腕烧到肩胛。血线在雷里发出一种很细很尖的叫声，像被踩住的虫子。
李文成整个人往后弹开三丈，撞在亭柱上。亭柱裂了。
“你——”她喘着气，一只手已经抬不起来了。手背上那块皮彻底脱开，底下露出来的不是血肉，是暗红色的、像是被烧过的筋络，“你也在跌境界。你这一掌，耗了多少？”
“够用。”
“够用？”她笑起来，“罗宪，你跟我一样。我们都是从底下带东西上来的人。我在金华境跌了十七次，你在金华境上爬了四年。你猜你为什么爬得那么快？”
罗宪没有说话。
“因为那东西在推你。”李文成说，“你修得越高，它长得越大。你每上一阶，它就在你身上多长一寸。等你上到第七阶——”
她忽然不笑了。
“你上到第七阶了？”
罗宪静了一息。
“我不知道几阶。”他说，“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三年前开始掉皮的时候，就没人告诉过你，掉皮不该从手背开始。”
李文成愣住了。
“该从心口开始。”罗宪说，“第三重是‘寄’，寄生的寄。它不住的皮，它住的心。公主，你掉的根本不是皮。你掉的是它替你把不想要的那部分，一层一层剥下来。它不是在吃你，它是在给你腾地方。”
雨又开始落了。
李文成慢慢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她的胸口没有皮。那件明黄的内袍早就贴在了肉上，贴着的地方透出一层暗红。她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隔着衣料按下去，按了很久。
“它在这儿。”她说。声音忽然不叠了，恢复到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我三年，我天天摸，我以为那是心口疼。”
“罗宪。”
“嗯。”
“你把我这个壳，也斩了吧。”
罗宪握紧了掌心的雷。
“你走吧。”李文成说，“乳娘你带走。门的事……我说错了。门不在南边。上个月，神殿卫有一批人往北去了，走了四十七个，回来三个。回来的那三个，一路上只会说一句话。”
“什么话？”
“门已经开了。”
暗红的烟从她身上炸开，漫过半座甘棠湖。等烟散尽，亭前空地上只剩下一件素白披风、一只倒扣的伞，和一层薄薄的灰。
罗宪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他把披风捡起来，盖在乳娘身上，然后背着人，走下湖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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