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层的那片青白天光，一直没有变过。
罗宪回来的时候，宣雷还坐在石柱边，姿势和他走时一模一样，仿佛中间那几个时辰根本没有过去。
“师父。”罗宪跪下来，把乳娘放在旁边，“我要钉印。”
宣雷的睫毛抬了抬。
“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罗宪说，“第九条链子不能是空的。空了六十年，底下的东西就在往上爬一寸。我上来一趟，它就该多爬一寸。师父，我钉不了自己，我还有事要去办。”
“所以你要拿张献忠去顶？”
罗宪没有否认。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裹布的金印，放在膝头。布解开的时候，那片沙地上忽然多了一点极淡的红光。
“你都听见了？”罗宪问。
“听见了。”金印里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可这一次没有笑，“娃娃，你倒挺会算账。我这条残魂，值一条链子。”
“不值。”罗宪说，“你连半条都不值。可九条链子里，就剩你这条能自己动。”
金印里静了一阵。
“你知不知道，钉下去是什么滋味？”张献忠说，“锁龙井底下这九条链子，是拿一个国家的运数搓出来的。国运是什么？国运就是人。我钉进去，我就得在那儿数人。数一个，死一个。数到有一天这个王朝完了，我才算数完。”
“你已经在数了。”罗宪说，“你连人带蛟，被宋献策镇了两百年。你不差这一趟。”
“哈哈哈——”
那笑声在虚空里荡了很久，荡到最后，只剩下一点像漏风的破箱子的气音。
“宋献策。”张献忠说，“你个算天命的牛鼻子。你算到过我没？你算到过关我的人，后来要拿我去顶链子没？”
“我这条命，是你拿来买卖的。今天我拿它去撑天，你还欠我一次。”
宣雷忽然开口了。
“放下吧。”他说，“我来接。”
罗宪抬头：“师父，你怎么接？”
“我不接。”宣雷说，“我是问你——印拿过来，我替你把第九条的链头接上。”
他那具元神早已经钉在链上，穿过去的那一截铁链就是第九条链子的链梢。罗宪把金印递过去的时候，看见师父的手抖得很厉害——那只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他七岁那年练剑走神留下的。
“阿宪。”宣雷接过印，忽然说，“你师父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修到第三重第三阶就上不去了，收的徒弟也就一个。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讲。”
“师父你说。”
“你七岁那年在蜀山谷练剑，剑鞘是我打的。”宣雷说，“打得太重了。打你的那一下，我别过身去，站了半个时辰。”
罗宪的眼泪，是在这一句之后掉下来的。
“师父。”
“别哭。”宣雷把手按在他头顶上，按了一下，就收回去，“钉完了我就散了。散了以后，我这条链子上的位置就空着。空着也比你那个印强。你记住——底下那东西要往上爬，先爬过我这具烂元神。它爬得慢一点，你就多一点时。”
“钉完你就走。别回头。也别回豫章。”
“我去哪儿？”
“北边。”宣雷说，“那扇门不是锁能关的。你想清楚再动手。”
他把金印按进链头的裂口里。
白光从裂口里喷出来，把整片虚空照得刺眼。罗宪只来得及看见师父的背影在一瞬间挺直了——那具瘦得像一截竹竿的身形，在光里撑开，撑成一堵墙。
然后光收回去，一切归于青白。
石柱上，空空荡荡。
第九条链子的链梢落在沙里，链头上多了一枚嵌进去的金印，印面上刻着八个字，罗宪认得，是当年大西的国号。
罗宪对着那根空石柱，磕了三个头。
起身的时候，他听见黑暗最深处，有个声音极轻地响了一下。
那不是张献忠。也不是宣雷。
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床上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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