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宪从井里上来的时候，天在下雨。
不是江南常见的那种细雨。雨点砸在甘棠湖上，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花，湖水一寸一寸往上爬，爬到井亭的石阶边就停住了。
亭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撑着伞，站在亭外，明黄内袍外面罩着一件素白披风，风把披风的边掀起来半尺高。她脚边落着一层灰白的皮屑，被雨水洇成一小摊一小摊的糊。
李文成。
罗宪一步一步走上石阶。陆康倒在亭子里的石凳边，没死，只是被制住了穴道，眼睛还睁着，正死死盯着伞下的人。
“你来得也快。”罗宪说。
“我一直在等。”李文成说，“等你从底下上来。罗宪，井里的东西，你看过了？”
“看过了。”
“看完了，就替我去镇江开那道门。”她说，“我的人在湖外三百步，乳娘在他们手里。我给你一炷香。”
罗宪把斗笠摘下来，放在石凳上。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镇江金山寺底下没有螭龙。”他说。
李文成的伞，正正停住。
“你说什么？”
“锁龙井一共九口。”罗宪说，“豫章一口，镇江一口，浔阳一口，散在九州。镇江那口井底下，不是龙，是一条链子的锚。九条链子，最后收在浔阳地宫第九层。”
他往前一步。
“你三年前听来的那句话，是宋献策留在金山寺的障眼法。三年来你放的那些血，喂的是一条铁链。”
“你说谎。”李文成的声音第一次抖了，“我父王当年在金山寺取过半颗龙元。我亲眼看……”
“你亲眼看的，是半颗龙元，还是一条被人打磨过的石子？”罗宪说，“公主，你自己心里有数。你掉皮掉到第七天的时候，就该有数了。”
雨声忽然大了。
李文成的伞一直定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那把伞歪了，雨水淋在她脸上。她的脸在雨里化开了一点点，像墨落在湿纸上。
“三年。”她说，“我在镇江等了一天一夜。三个月。三年——三整年，我每个月放一次血，一次半斤。放完了就躺三天。三整年我跌了十七次境界，从金华跌回识神，跌回来再往上爬。”
“罗宪。”她抬起头，两簇火在眼底烧得极亮，“你让我这三整年，白放了？”
“是你自己放的。”
“……是。”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是我自己放的。血誓秘典是我自己捡的，第三重是我自己炼的，皮是我自己掉的。我不怪谁。我谁都不怪。”
她把伞丢了。
“可我不能白掉啊。”她说，“罗宪，你别怪我。”
雨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响。罗宪回头看时，一个麻袋被人从暗处推了出来，滚下湖堤，滚到亭前的空地上。袋口散开，里面露出一张青白的脸。
他的乳娘。
“她还睡着。”李文成说，“我给她喂了三年的安神散，一天不喂，她就得醒。醒过来的人会疼。罗宪，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把手抽回来，她就疼。”
罗宪站住了。
他站在离乳娘五步的地方，雨水从他发梢上成串地落下去。他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按得指节发白。
“公主。”他说，“你这三年，是不是从来没睡过一个整觉？”
李文成没有说话。
“你掉皮的时候，是不是夜里会听见水声？”
李文成的眼睫动了一下。
“你听见过。”罗宪说，“你听见的不是水。是链子。你三年放的血，都顺着镇江那口井，流到浔阳底下去了。它在你血里闻到了你，它开始醒了。公主，你早就已经开了门了。你以为你在找门，其实你是那半扇门。”
雨声里，李文成肩膀上的皮，一块一块，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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