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盖掀开的时候，一股冷气冲上来，带着铁锈和腐水的味道。
井壁上凿着窄窄的石阶，一阶一阶往下盘，盘得极陡。罗宪在前，张道万在后，中间隔着三丈。陆康留在井亭上守口——张道万说，三个人不能全下去，得留一个人在人间留着活气。
下到第十七丈，脚下踩到了实地。
第一层，是水。
齐膝的水，黑得像墨。水里浮着东西，罗宪用袖子一挡，看清了——是符纸。成千上万张符纸，泡烂了，黏在一起，烂成一层白腻的浆。
“守井人每年往井里投一次符。”张道万说，“投了一千六百年。这一层的水，其实是符水。”
“泡烂了还有用？”
“没有用。”张道万说，“可规矩不能断。规矩断了，守井人就不是守井人了，就成了看热闹的。”
第二层，是碑。
密密麻麻的碑，从地上立到顶。每块碑上刻一个名字，名字后面是年份。最新的一块碑刻着三年前，刻的是一个姓周的人。
“上一代守井人。”张道万在碑前站了一息，“周怀安。我师兄。”
罗宪没有出声，只是对着那排碑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
第三层，是铁链。
一条手臂粗的铁链横在路当中，链身缠满了青苔和锈，中间断开一截，断口是齐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撑裂。
“这是第三条。”张道万蹲下去，用指腹摸着断口，“断了三十七年了。”
“断了会怎样？”
“断了不怎样。”张道万站起来，“九条链子兜着一个东西。断三条的时候，人还能睡。断到六条，人就开始做梦。断到九条——”
他没有说下去。
第四层，是箭。
一整层全是箭镞。铁的、铜的、骨的，成堆地插在地上，堆得比人还高。罗宪捡起一枚，指腹一压，那枚箭镞脆生生地碎成了粉。
“武悼天王冉闵的箭。”张道万说，“他死在这里。他是拿一国气运当绳子，把那东西捆下去的人。捆完了，他自己也碎在箭堆里。”
“他的气运，就是那九条链子？”
“是。”张道万说，“国运这东西，看不见，摸不到。可它有数。一个国家的运数，拢起来，能变一条链子。九条，就是一个王朝全部的家底。”
“那些链子现在是谁的？”
张道万停住了脚。
“这话你要是三年前问我，我会说，是大顺的。”他说，“现在我不敢答。”
第五层，是尸。
一个道士坐在蒲团上，背对着路，道袍已经烂成絮。他的手还摆在膝上，掐着一个诀，掐了不知多少年，指骨已经和蒲团长在了一起。
“他不肯走。”张道万低声说，“守井人有个规矩，井不封，人不死。他坐在这儿，是在替链子扛。”
第六层，是镜。
一整层的铜镜，四面墙、头顶、脚下，密密麻麻挂满、铺满。人走进去，到处都是自己。
罗宪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可那个自己比他慢了半步，而且——嘴角是弯的。
“这一层是照心的。”张道万说，“别多看。看着看着，你会以为多出来的那个才是真的。”
罗宪低下头，只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走过去。
第七层，是井中井。
路当中又有一口井，井口只有三尺宽，井沿是白玉的。井里没有水，有光。一种很淡的青光，从井底一直亮上来，亮得像有人在底下点了一盏灯。
“从这里起，就不是天师府的地方了。”张道万站在井边，没有再往前迈一步，“我只能送到这儿。”
罗宪看着那口井。
“第八层呢？”
“第八层是碑。”张道万说，“碑上刻着当年封井的人，亲手留的话。天师府的册子上，把这块碑的碑文抄了三遍，每一遍都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抄碑的人，每次抄到中间，手都会抖。”
罗宪跳进了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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