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城西,有一片湖,湖名叫甘棠。
湖边一座破亭,亭里一口井。井口压着七块青石,石上的苔藓长得极厚,看不出本来颜色。井亭的柱子上,用刀刻着一行字,笔画已经被风雨磨得很浅:九江之水,不可使黑。
罗宪在亭外三丈处站住了。
亭里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白发,青布道袍,面前架着一只小泥炉,正低头煎茶。
罗宪认得他。四年前在琼华山下,这个人用雷部正法把他打得吐了血。
张道万。
“坐。”张道万没有抬头,“茶还没开。”
罗宪没动。
“我在剑门关外见过青松道人。”张道万提起泥壶,往两只粗碗里注水,“他说你一个人破了三百七十人的阵。他还说,你这四年长进得不像人。”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张道万把一只碗推到对面的石凳上,“你来得比我算的早了三天。”
罗宪走过去,坐下。
茶是苦的,苦得舌尖发麻。
“天师府不是投了天策府吗?”他问。
“投了。”张道万说,“天师府历任掌教,明面上都是朝廷的走狗。这条狗,从汉朝当到今天,当了一千六百年。”
“为什么?”
“因为要看着这九口井。”
张道万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豫章一口,浔阳一口,镇江一口,成都一口……九口井,散在九州。井底下通着九条锁链,锁链收在浔阳地宫第九层。天师府有个不写在册子上的职位,叫守井人。一代传一代,只有掌教和守井人两个人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杀我同门?”
张道万的手指停住了。
“因为天松道人。”他说,“他是神殿卫的代统领,也是这一代的假守井人。真守井人在三年前被他杀了,尸首扔进了浔阳井里。”
“他为什么要杀守井人?”
“因为他要拔链。”
亭外的湖面上,风把浮萍吹开一道缝,缝里映着灰白的天。
“天松道人不是替熙帝办事的。”张道万看着罗宪,“熙帝以为自己在用神殿卫。其实神殿卫在借熙帝的手,把天下所有能下井的人,一个一个清干净。”
“清干净了做什么?”
“清干净了,”张道万说,“就只剩他自己能下去。一个能把锁链拔掉的人,和一把没人看着的钥匙,是天底下最危险的两样东西。”
罗宪端起碗,一口把剩下的苦茶喝了。
“张道长。”他说,“我要下去。”
张道万看着他,眼神慢慢变了。
“你要下去,先答我一句。”他说,“你下去,是拔,还是看?”
“看。”
“看完了呢?”
罗宪放下碗。
“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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