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层没有台阶。
罗宪是从第七层那口井里落下来的,落了很久,落地时脚下却是软的——一整层的细沙,沙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光,人踩下去,脚印很浅。
正中央立着一块碑。
碑不高,五尺上下,石质是青灰色的。碑上刻着字,字很深,是有人拿剑一横一竖凿出来的,凿得很用力,凿到字口外翻。
罗宪走到碑前。
第一行:弟子林灵素,谨封。
第二行:庚子年三月十九。
第三行:此封非我意。
第四行起,字忽然变小了,笔势也抖了,一横一竖都歪着,像是刻的人手在发颤。
第五行:我杀了一万三千人。南城的人,是我放水灌的。蛟不出来,我就灌水。灌到第三天,水漫到城隍庙,蛟才肯露头。
第六行:紫阳说,不灌水也有别的法子。我说来不及了。
第七行:蛟斩了。城也淹了。回京那天,御街两侧跪了三千人,喊我活神仙。
第八行:我听了。
第九行:后来我夜里做梦,梦里全是水。水里有个人从头到尾,一直数到一万三千。
第十行,也是最后一行,只刻了四个字,刻得极浅,几乎是凭着一口气划上去的。
我后悔了。
罗宪在碑前站了很久。
他这一趟回到中原,听过太多关于林灵素的话。国师,活神仙,陆地神仙,玄门第一人,斩龙创派的开山祖师。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南城,没有人跟他说过那一万三千条命。
“原来是这样。”他说。
身后沙地上响起脚步声。张道万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碑侧,看着那几行字。
“天师府的册子上,这一段被删了。”张道万说,“删了三次,每次抄碑的人都会手抖,所以后世抄本才有三个不同的版本。”
“你们留着这块碑,是想让后人记着林灵素的错?”
“不是。”张道万摇头,“是让我们自己记着一件事。”
“什么事?”
“封井的人,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得先杀一批人。”张道万说,“这是这口井的价钱。第一次是这个价,第二次、第三次,还是这个价。天师府一代一代守着的,不是锁链——是账本。谁哪天决定要动它,就得先把这笔账摆在明面上。”
罗宪抬起手,指腹擦过“我后悔了”四个字。石面冰凉,字口里积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张道长。”他说,“我师伯要是真的后悔,为什么还要把封井的符箓,留给我们玄霄?”
“因为封不住。”
张道万看着那口从第九层透上来的光。
“一甲子前,链子已经断了五条。”他说,“林灵素用一甲子的修为,补了第六、第七条。第八条,他用的是自己的一道元神。第九条——”
他停住了。
“第九条怎么了?”
“册子上写,第九条是空的。”张道万说,“册子写到这里就断了。后面谁补的,我不知道。”
罗宪慢慢直起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四年前在豫章,师父宣雷是死在南昌王府的。尸首被天策府收走,玄霄派连一片衣角都没能抢回来。
没有人见过宣雷的尸首。
罗宪抬脚,往沙地中央那口向下的井口走。
“罗宪。”张道万在身后叫住他,“下去之前,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九层底下没有宝。”张道万说,“底下只有一个人,或者一条链子。你看见的那一样,就是这口井的全部家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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