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城的南门外，多了一座新坊。
牌坊是崭新的朱漆，上头写着两个金字：天策。坊下立着两排执戟卫士，甲胄上的血月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来往的百姓都低着头，走得极快。
罗宪在坊外的茶摊上坐了小半个时辰。他数清楚了：进坊的有二十七人，出坊的十九人。八个进去没出来。
入夜后，他翻进了坊墙。
后院的院墙下堆着一排木笼，笼子里关着人。罗宪一个个看过去，看到第五个笼子时，脚下钉住了。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玄霄派的外门道袍，肩头有一道鞭痕，正蜷在笼角发抖。
罗宪伸手去掰笼锁，那少年猛地抬头，眼里先是惊恐，随即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罗……罗师兄！”
“小声。”罗宪把锁掰断，将人扶出来，“你叫什么？哪一房的？”
“弟子周砚，是琼华山谷外门第三房的。”少年一边哭一边说，“半月前，天策府的人突袭了我们在广元的落脚点，同门死了十几个，剩下的都被押到这儿来了，还有人往北边送……”
“往北边？”
“说是送到雍和公主的行营里，做‘血食’。”
罗宪没再问。他站起来，把周砚推进墙角：“在这儿等我。”
这一夜，成都南坊杀得极静。没有呼喝，只有剑锋入肉的闷响，和骨骼错开的声音。等他提着剑走到中庭时，庭中已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白，手持一杆黑幡，幡面上绣着密密麻麻的鬼面。正是白天见过的坊主。
“罗宪。”坊主的声音很柔，柔得不像是要杀人，“公主早说过你会来。她要我转告你一句话。”
“说。”
“她说——当年你在南昌王府，眼睁睁看着宣雷死在你面前。这一回，她让你再看一次。”
罗宪的手，第一次抖了。
他扑上去的那一刻，坊主挥动了万魂幡。
幡上九十九张鬼面同时睁开眼。黑气如潮，裹着无数哀嚎直扑而来。罗宪连退七步，剑上青光暴涨，硬生生在身前撑开一层光幕，可每撑一息，他心口就重一分——那些鬼面吸的不是灵气，是活人生机。
“这幡祭了九十九个修士。”坊主在黑气里笑，“其中十三个，是你玄霄的人。”
罗宪没有再退。
他把寒心剑横在身前，咬破舌尖，一口血喷上剑脊。血珠在剑身上炸开，无数细小的剑影自剑脊中飞出，绕着他周身盘旋，越转越密，越转越亮。
“幻剑成雨。”
剑影落下的那一瞬，万魂幡上的鬼面一张张裂开，黑气被剑光撕成碎缕。坊主脸上的柔笑终于碎了，他慌乱地摇幡，可幡面上的鬼面已经只剩一半。
罗宪欺身而进，剑锋从他的肩胛穿进去，从背心透出来。
“你那九十九个亡魂，”他贴着坊主的耳朵说，“有没有告诉你，死在剑下是什么滋味？”
庭中静了下来。
罗宪松手，任尸首倒地。他站在满院黑气散尽的夜里，忽然觉得很累。
“走。”他对墙角发抖的周砚说，“往琼华山。找陆康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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