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尼究竟是怎样的人？他究竟有多少面？
丹姝心头的疑问跟今年初广州的冬雪一样，来得突兀，亦来得使人怅惘。
回到房间，屋内窗帘紧闭。丹姝把手里的白信封放在台灯下。
昏暗。室内跟室外的天气形成鲜明对比。丹姝花了好一些时间才让眼睛再次适应。
她坐在书桌前，像对周遭的暗色调免疫，昨夜入睡前的心烦被窗外看不见的旭日替换干净，此刻，她的心情平静得好比酒店楼下那片刚梳理过的草坪，偶尔几只乌鸦停留，也没能惊扰草的兴致。
额前的狗啃刘海被正面的中央空调撩拨，泛起涟漪。柔软而坚韧的发质，跟她母亲一样，这算是遗传吧。丹姝刚反应过来，已翻出了保存在手机里母亲的照片，几乎同一时间她又想起卢克刚才的话。
强尼的母亲，依然在世。五年前，强尼的初创公司引起业内注目，这位母亲却在同年被诊断为阿兹海默，尽管年纪不大仍主动要求住进疗养院。
“或许从她那，你会知道强尼的另一面。”
卢克起身，从深蓝西服的内侧口袋掏出一个白色信封递给丹姝。
“疗养院的地址，还有我的介绍信，你打的去，把信交给疗养院前台办公室，他们会为你安排。”
丹姝接过信封，用手掂量着，肿肿的，沉沉的，远不止装了一个地址。她正要打开信封，抽出里面厚厚的现金还给卢克，也可能是想抽出里面写着地址和介绍信的文件，自己保管，无论是哪一种打算，都被卢克及时制止了。
卢克的大手稳当当地盖在丹姝的手上，信封像三明治那样夹在两人的手之间。丹姝被他手掌传来的温暖噎住了似的，记不起自己刚才到底是要干嘛，更别提张嘴替自己辩解。
“就当这些也是强尼的心愿之一，当成公事，公事必须使用公费。”卢克说完，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丹姝没有记错，的确是一下。那一下，跟琳达呼来的巴掌几乎没有两样，就像同一个寓言在她身上通过不同的方式不断应验着。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块廉价三明治，不中不西，不伦不类。村里的街坊邻居早就一语道破了她的虚荣。丹姝看着面前的白色信封，不禁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讨伐自己。
她虽不富有，但也没穷到需要接受施舍。是吗？果真如此吗？如果真的如她自己辩解的那样，此刻她又为何会出现在这个陌生国度的陌生酒店房间里呢？白色信封的肿胀，仿佛是从她的两颊延伸出去的，随时会因发烫发热而有自燃的可能。
她拿起书桌上的电话听筒，按下直达酒店前台的按键。她叫了一辆的士，报上目的地地址。
她来到浴室，与全身镜中的自己沉默地对峙了两分钟。她用手机计时。
离开房间前，她把那个装满钞票的白信封扔进保险箱。密码是房间号。2503。丹姝想，那就让它讽刺到底吧。保险箱门紧紧咬合，就像把想象中的琳达锁进律所会议室。
银白色的奔驰E级轿车早已守候在酒店门口。中东面孔的光头司机典着大肚子下车帮丹姝打开后座车门，弄得她怪不好意思，刚从前台学会的荷兰语，竟由于紧张半道转成了英语。Thank you。
疗养院在鹿特丹市郊，一条清澈的小径夹在两片粉红花田之间，车拐入，依旧平稳，如入无人之境。
将卢克的信交给疗养院前台，丹姝在候客室的沙发上等候。窗外就是庭院，草坪上飞来两只喜鹊，叫声干哑，听着像偷偷抽了好多口香烟。
跟在工作人员身后，丹姝来到餐厅。在这个正方形盒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圆形木桌，三把椅子畏缩在桌面下方，一把被拉开，另外两把正被两个纤细的背影占据。
丹姝缓缓靠近，停在圆桌两米开外。其中一位上了年纪的白人女士转过身来。她就是强尼55岁的母亲？
她看着丹姝，微微一笑，涣散的目光穿透垂落额前的一缕银发照亮周围。
丹姝的注意力早被她身上那两个凸起的圆点吸引。她没穿胸罩。
丽塔在向自己招手。不知为何，这个名字突然从卢克的介绍信中冒了出来，牢牢占据了丹姝的大脑。
丽塔，强尼的母亲，阿兹海默，二期。
在来的路上，丹姝用手机从网上查询了有关阿兹海默的相关介绍，二期，相当于处在进程的中部阶段。
刚才走过来路上，工作人员向丹姝简单介绍了丽塔目前的情况。“她谁都不记得了，谁都可以成为她年轻时的朋友。”
丽塔伸手招呼丹姝入座，就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老友。明朗的笑容又将室外的阳光接二连三地引入，大厅立马亮堂起来。
只要能管好眼睛不要盯住那两点圆圆的凸起，丹姝觉得眼中的老妇人，还是能在那身浅蓝色衬衫的烘托下保持几分脱尘、几分知性。丹姝像在说服自己，给对方回报微笑。
可是刚坐上那张拉开的椅子，她的目光又不争气地被丽塔领口那超前的设计牢牢拽住。垂下的白色丝绸条条，像两条飘荡的柳絮，明明挨得那么近，却怎么也无法触碰。
这就是世界上唯一与强尼有血缘关系的人啊。她是强尼留在世上的一部分。这样的感慨在丹姝心中像河流般淌过。
丽塔面容平静，透着一丝喜悦，她说，丹姝是她以前在红灯区工作时的一名同事，越南女孩。
她为何如此轻易就看穿我？丹姝在心中叹服，这些天来的拧巴竟轻易被面前的陌生女人一语道破。对丽塔给自己安排的新身份，丹姝没有异议。若不是这个交友APP，或许她不会认识强尼，或许，她会成为真的妓女。她想，这个我可在行了，琳达不也早就把我看穿了吗？
丽塔突然拉过丹姝的手，握住。丹姝一怔，试探性地回握。
丽塔失焦的双眼，视线忽远忽近，好像在期待着下一位客人的到来，脸上表情变化得十分频繁，眼窝微微一皱，开出淡淡的两朵浅痕。
丽塔看起来很是愉快，丹姝认出了她表情里藏着的声音，这种频率丹姝记得自己也曾体会过。每当她看见手机屏幕里强尼的信息，心里总是一软，她记得就是这种声音，软出了音符般的律动。
丽塔突然抽出右手，攀上丹姝的手臂。
丹姝像触电般，感觉一下被拽回到40年前——强尼出生之前的日子。她看见，不同的男人每天排着队趴在丽塔身上，像拱猪似的自顾自乐，偶尔，丽塔也用这只右手协调，似要揉碎一切握进手心的物体。当然，她手掌被使用的频率肯定不及身体，要不然强尼怎会有机可乘。不知道哪个杂碎把自己的遗传物质遗留在她体内，还生根，发芽，大爷似的住进了她的身体里。她一边骂着，却一边收拾行李，不顾越南女孩的阻拦，头也不回地走了。
9个月后，一个男孩出生，丽塔大骂，小杂碎，你要撑死我。
医生正在忙活，修修补补，仍不怎么满意。她有点不耐烦了，一边让医生赔偿她不能再做生意的损失，一边逗弄着眼角还藏着血污的小杂碎。医生胸前的牌子引起她的注意，温柔乖巧地写着，强尼。
强尼，强尼，你这个小杂碎，她自顾自地吼着，手术室里里外外都听见她嘹亮的叫声。医生埋头苦干，脸都气绿了，要是允许，他会把那里彻底缝起，好让她从此关门大吉。
你就叫强尼吧。小杂碎就这样成了强尼。这个只会躺着赚钱的女人，给孩子起名字也毫不费力。
跟丹姝说起这些时，强尼也显得那么地漫不经心。他甚至连父亲是谁，在哪里，之后还干了多少女人，又撒出了多少种子都不知道。那夜，丹姝望着手机屏幕上涌入的文字，默默听着，默默看着，她不知该在哪个地方插上一嘴，安慰也好，或只是简单地表示自己一直在听也罢，她想让强尼知道，她的心，此刻，当下，与他的合二为一。那个夜晚，强尼喝醉了，酒气通过信号传到遥远的彼岸，像调频电台，丹姝默默接收，默默聆听。
小强尼在楼下厨房做作业，楼上热火朝天，床架奏着交响乐曲，他一抬头，总能望见为省钱而挂在火炉上方晾晒的女士丁字内裤。一种莫名好闻的气息弥漫在厨房里，女人，肥皂，肉桂，甘草，咖喱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他深深着迷。他说，之后再也没有闻到过相似的气息。
直到他在网上遇见了丹姝，他寻觅整整两个半轮回，这气息隔了三十多年又回来了。他说，可能那天火炉上飘出的开水，化成水蒸汽，穿越整个欧洲大陆，整整十年才到达遥远的东方，落脚在一座小城，于是就有了房丹姝。
在他眼中，丹姝携带着同种dna，是来自远方的气息。
强尼，现在我来看你，你却去了远方。丹姝看着丽塔灰绿色的瞳孔，不禁感叹。
此时，远处天空的鸟群排成V字从窗外低飞而过，丽塔兴奋不已，对着丹姝哈哈哈哈地叫，一旁的护工连忙翻译，丽塔说，这些鸟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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