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姝曾有几次机会问出心里的疑惑。小时候的强尼，是怎样的？调皮吗？害羞吗？交第一个女朋友时几岁了？她坐在丽塔身旁，默默地将以上问题翻来覆去、在舌尖掂量，可无论如何就是问不出口。她隐约有种感觉，即使说出来，也未必能得到任何答案。这就好像每人对恐惧和爱的感受一样，都不相同。
“喝，强尼让我请你喝。”
丹姝心一紧，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丽塔将一杯柠檬绿茶推到她面前。丹姝接过。杯口边缘还挂着半枚口红印。丽塔裂开嘴，涂着同色口红的双唇反射出淡淡的阳光。“趁热喝。”
丹姝举起玻璃杯，将自己的下嘴唇覆盖上那半枚唇印。此刻是夏季，可玻璃杯的温度却跟茶水一样凉。又酸又涩滑落喉咙。丹姝努力适应着这股气息，一定要吞下去，可千万别吐了。
丽塔满意地笑开了，白瓷般的两颗门牙也沾上了口红。
可就在这时，丽塔脸上的喜悦又急转直下，瞬间转阴，眼睛铺满乌云，眉头微皱，像在挣扎着誓要拧出一滴雨。
丹姝听到身后有脚步靠近，也顺着丽塔刚才的视线转身。一个高大的白人男子正朝圆桌走近，先是礼貌地朝丹姝侧后方的丽塔点头示意，然后他的视线才缓慢地定格在丹姝脸上。两人看着彼此，都想从对方的表情中搜索到隐藏的身份信息。
丹姝最先放弃了。她正要起身，男子见状也加快了脚步。
他的腿很长，身高1米7的丹姝在他面前也顿时矮了半截。他大概有1米9吧。丹姝在心中丈量着他的身高。
“你好，我是丹尼尔。”
“你好，我是房丹姝。”
两只手迅速握在一起，又迅速分开。尽管接触十分短暂，丹姝还是看见了男人卷起的长袖下，露出的两条深棕色油渍。
丹尼尔脸上的笑容浅浅的，如果不盯着他的脸看就很难看出。他没有尴尬，也没有不知所措，自然得像远行归来的游子，不仅对在场的人感到莫名亲切，还对在场的一切物品有种莫名的熟悉。
果然，一直陪在丽塔身边的护工女孩道出了原委。“丹尼尔，今天才礼拜三，这周你怎么这么早来了？”
“周日罗伊有一场比赛，我得陪他去。见今天中午有空，我就先过来了。”
罗伊？丹姝猜想，罗伊应该是丹尼尔的家人，运动健将。可丹尼尔又是谁？
丹尼尔觉察到丹姝的疑惑，拉开椅子，主动坐在她身旁，“我是强尼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伙伴。”
丹姝感觉自己像一只来自异域的吉祥物，对此处的历史和进程插不上嘴，不得不笑着、懂事地点头。
这时，丽塔一把抢过丹姝面前的水杯，将剩下的半杯柠檬绿茶一饮而尽。嫌不够过瘾，她又用手指抠出里面的半片柠檬，含在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响声。一旁的护工女孩露出一副见惯不怪的表情，含情脉脉地盯着丹尼尔看，仿佛他的声音拥有魔力，使她不得不暂且抛下自己的主业。
丽塔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她吐出柠檬，抓起空玻璃杯仰头饮水。丹姝看得目瞪口呆，丽塔却一副喝得美滋滋的样子，满足极了，转身离去前甚至还朝丹姝挥手。
“她累了，得上楼休息。”
本以为丽塔就这样走了。可她突然又推开跟在身后的护工女孩，拉起丹姝，转身就往电梯方向走去。丹尼尔没有跟来。
丽塔的房间在三楼。两扇玻璃窗并排挤满一面墙。她掀开被褥，连人带衣服躺进去，嘟嘟嘴，示意丹姝帮自己盖好被子。丹姝抓起被角，动作产生的气流掀起丽塔的衣襟。
丹姝感觉眼前一闪，像被什么东西刺中，她才发现，丽塔那露出的右上腹，正趴着一条疤痕，又粗又长，蛇似的蜿蜒而上，消失在右腰的边际。
丹姝后退一步。丽塔露在被褥外的双手，轻抚平扁的肚皮。
“还有几个星期，我就要生了，社区里的长舌妇们都说这是儿子。”丽塔笑着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响起了呼噜声。
丹姝跟随护工女孩退至门口。刚拉上的窗帘之间仍留有一条缝隙，女孩说丽塔喜欢幽暗中又有一点光照的房间，这样的环境她才感到安全，也才睡得着。
床上的老妇人打着鼾，双手却不老实，不知何时已从腹部举至耳旁，像刚出生的婴儿，又像对这个世界投降。这是强尼的妈妈啊。丹姝对着空气无声地诉说。
下到大堂，没想到丹尼尔还在。看见丹姝，他从椅子站起，朝电梯的方向走来。
“如果你不赶时间，我们到院子里走走？”他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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